[法眼看奥运]

“奥运专用通道”与特权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 何家弘

      在奥运开幕前夕，笔者从外地返回北京。在飞机上，笔者旁边坐着一位“老外”，因无事，便闲聊起来。我们谈到奥运会以及北京的天气和交通。我告诉他，北京为缓解交通压力作了充分的准备，采取了汽车分“单双号”上路和设置“奥运专用通道”等措施。我本以为会得到他的赞赏，但是他却很不以为然地说道，“这在我们国家是不可能的”。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市民不会同意。这是特权。”我默然了。

      离开机场，坐在出租车上，我亲眼看到了这种“特权”。在机场高速路上，右侧的两条车道上排满了车，缓慢地行进，有时还会彻底停顿下来，而左侧的“奥运专用车道”上空空荡荡，偶尔才会有几辆汽车快速驶过。当我看到一辆大轿车上坐着几个悠闲的“老外”居高临下地观看我们这边拥堵的车队时，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从我的心底油然升起。难道他们的时间就真的比我们的时间更加重要或珍贵？

      为了躲避拥堵，出租车司机选择了“北五环路”，但是我继续体验着这种不公平的待遇。我们这边的两条车道上时快时慢，时走时停，而那条印有“五环标志”的道路上始终是一路畅通。我也看到，这边有些司机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便勇敢地驶出缓慢的车队，用轮胎去“零距离接触”那象征着人类体育精神的“五环标志”。于是，我就在“奥运专用车道”上看到了一些显然不属于奥运专用汽车的身影。作为一名法学教师，我的心底感到一种难言的苦涩。

      其实，在上述措施出台之时，我就听到了一些市民的抱怨，我的手机也收到了诸如“北京市民即将分单双眼皮出行”的诙谐短信。为了保障奥运会的顺利召开，采取一些交通管制措施是必要的，但是这些措施应该符合公平合理的原则。我以为，汽车分“单双号”上路的措施就基本上是公平合理的，但是“奥运专用车道”的设置就基本上是不公平也不合理的。

20世纪90年代初期，笔者在美国留学期间曾经在加州的高速公路上见识了另外一种专用通道——“拼车专用”（Car-pool only）通道。一辆车里的人数超过两人，才可以使用这个设在高速公路最左侧的车道。据说，因为美国人习惯于每人开一辆汽车去上班或外出，所以加州政府为了减轻交通压力和降低空气污染，就鼓励人们“拼车”出行。无论你开的是豪华轿车还是普通汽车，无论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平头百姓，一律平等地按照这个规则使用这个“拼车专用车道”。当我看到右侧的车道上汽车行驶缓慢而“拼车专用”车道上一路畅通的时候，我觉得这个规则确实很公平合理，因而容易得到民众的认同和遵守。

诚然，为了保障参加奥运会的官员和运动员按时到达有关的场所，可以在他们通过的时段进行适当的交通管制，但是在他们不使用道路的时段——甚至在奥运会没有活动的期间也把道路预留出来以备他们专用，则很难获得民众的普遍认同。诚然，对于管理者来说，这样做是最为简单省事的，但是这种缺乏民众认同的规则本身就隐含着对法治的破坏。也许，我们的管理者已经习惯于这样的特权；也许，我们的管理者是想显示礼仪之邦的好客；但是，这却使我的脑海中呈现出另外一个国人熟悉的画面——家中来了客人，家长拿出些食品待客，孩子们则只能眼巴巴地站在一旁……

也许，我们对于这样的特权习惯和家长作风已然感觉麻木了。

      （本文发表于《检察日报》2008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