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从“以鸡为本”,看“以人为本”
有位过去曾同朝为官的大学同学提前“退休”,开办了一个养鸡场。那天造访,他招待我吃“土鸡”。他说,这才是真正的“土鸡”。餐馆里卖的“土鸡”多是半真半假的冒牌货,笼养长得差不多了,临卖前放养一段时间,而他请我吃的是真正地道的“土鸡”,就像过去农户家养的一样,天一亮就在屋前屋后满地跑,刨食啄菜寻虫子。
他领我参观他的现代化工厂车间般的鸡舍。鸡们像市民一样地住着一幢幢一层层的方格形笼子;“家家户户”都挂着电灯泡;阳台般的位置搁着饮水瓶,横着流水线般可用流水冲洗的食槽;通风清洁状况良好,绝对比我在一些建筑工地上看过的农民工宿舍整齐有序,干爽卫生。
我一边看一边啧啧道:不错不错,真不错,这才叫现代化,这才叫人性化管理呢!
不料这位仁兄谦虚而诚恳地说:哪里哪里,过奖了,我这叫“以鸡为本”。鸡是我的本钱呀!我若不善待它们,它们发了鸡瘟,我就亏大了。我若不善待它们,它们怎肯勤长肉多产蛋?鸡的福利与我的利润息息相关,我与鸡休戚与共,我们的根本利益是一致的嘛!
好一个“以鸡为本”!老兄你也太谦虚了,怎么跟鸡称起“我们”来了!我不无讥讽地点他。他尴尬了数秒钟,又继续滔滔不绝:
“我讲的是大实话嘛,鸡当然是我的本钱,我没必要掩饰我的动机。我的“以鸡以本”与比尔·盖茨的“以人为本”是一脉相承的。你读过人民日报记者写微软公司的书没有?他说微软那些职工的办公室设计得非常人性化、个性化,与一般公司的流水线和大统舱式办公室大异其趣。这样的环境设计才能尽可能地激发员工的创新灵感呀。从原始积累时期的加班加点拳打脚踢的野蛮压榨,到泰罗制的精细化计量的管理,到人性化的“Z管理”,管理模式是伴随着资本家对“以人为本”的认识而演进的。目的嘛,始终只有一个,就是利润最大化。但是,你不能不承认,这里面有时代的进步。工人的反抗与工会的博弈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科技进步,知识经济的成长,使资本家认识到人力资本、人的主观能动性与创造性是最重要的财富源泉……”
他还要讲下去,我不耐烦地说:“哥们,你不是要把在MBA班上学来的东西对我操练一遍?我可是博导哟。”
“兄台此言差矣!谁说这道理只对博导、老板管用?从前打仗靠的是人海战术,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美英打仗目标是‘零伤亡’,它们把人的本钱看得比天大,所以才下大本钱搞高科技装备,听说坦克里装了空调,士兵的内裤和袜子都有防菌除臭功能。这样以人为本,仗才能打下去嘛,否则,总统、首相早就被反战的人赶下台了。你说那些黑心矿主,为什么那么黑心呀?他们也是以人为本?矿工也是他们的本钱?通常死个矿工一两万块就打发了,多得是人替补。广东省委书记张德江说得好,为什么矿主不重视安全生产,因为出了事是‘矿主发财,矿工遇难,政府买单’。如果每条人命20万元以上,一向由矿主买单,他能不考虑成本重视安全吗?凡是黑心矿主,他们都是以官为本,本钱花在行贿通关节找保护伞上。那些鼓吹低工资是中国的‘后发优势’的专家学者,那些默许老板拖欠农民工血汗钱的政府官员,他们不都是把中国农民当做出口创汇或升官发财的本钱吗?……”
他越说越慷慨激昂,又扯回企业和经济领域,我不便再打断他,于是假装请教他:“你说的‘以人为本’与中国传统的民本主义,有什么同有什么异?”
“中国传统的民本主义,或者叫‘以民为本’,或者叫‘民为邦本’,以人民为本钱。你看《论语·颜渊第十二》,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景公马上领悟了孔子讲仁政讲礼义的真谛,赞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岂得而食之乎?’同一篇,孔子的及门弟子有若讲得更坦诚:‘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明明白白表述了所谓‘民为邦本’,就是说老百姓是国家税赋的本源嘛。从礼制来讲,本,根本,就是基础的意思,民众是金字塔等级制社会的基石嘛。要不然,封爵(公侯伯子男)的尊卑大小怎么要以封邑食禄户数的多少来有衡量?要不然,军阀打仗也好,异族入侵也罢,都要掳掠人口?因为有人口就有本钱......”
我承认你讲的有道理,可是孟子不是斩钉截铁说过“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吗?他不是还说了,诛杀商纣王这样的暴君不算弑君,只是诛灭一个罪人吗?
“孟子的民本主义当然比孔子的进步,所以朱元璋不肯给他供冷猪头。但他也只是认为人民是社会与国家的根本,君位应由有德者居之。那是继承了《尚书》里‘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之怀’的思想。所谓‘民可载舟,亦可覆舟’也是这个意思。树根可能被暴风吹倒或拔起,但根就是根,做不了树尖。民本主义与现代政治文明的主权在民观念,是本质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因此,‘以民为本’或‘以人为本’的‘本’有两种理解:‘本’是本钱,还是本位?以人民为本钱,就是独裁专制,以人民为本位就是现代的民主政治。”
我还真被他说服了......
“老兄当上老板后真有闲情琢磨事儿,现在是真有时间搞学问了不是?”我不无三分妒意地将他一军说:“你当初,假若不是从官场上退下来,而是爬上去了,你的‘以人为本’是本钱的本,还是本位的本?”
他不软不硬的笑答:“你说呢?”
二、从“以人为本”,看“以鸡为本”
平身喜游,在大城市住久了,难免在周末开车出去农家乐乐。一日,一机动三轮载满大箱鸡蛋、大笼活鸡送至。骇然!大悟?此为农家乐之土鸡、土鸡蛋来源。
想来也是,沿城郊各路村所之农家乐成规模久矣,每逢周末前往品尝农家乐者数以万计,其中绝对多数都以炖土鸡、吃土鸡蛋为主要目标。据网络收集,北京今年十一假期,仅农家乐一项便接待游客300万人次。保守加缩水估算,延庆环山路沿线农家乐记5万人次,每5人次吃一只土鸡,如此保守消耗也需要1万只土鸡,这样情形,农家怎可能有精力来饲养土鸡?购买肉鸡充数在所难免。众所周知,土鸡之饲养期间最短也需120天,长则可达150天,而肉鸡仅需40天便足矣。鸡蛋亦然!如此,即使抛开价格因素,仅紧靠时间优势,从“以人为本”看,肉鸡在农家乐中冒土鸡之名当属见怪不怪了。
由此及彼,不由想起胡适先生亦擅长“以诗证史”,“以鸡为本”,据《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记载:一次晚餐,席上有鸡爪冬瓜汤,于是胡适之先生随口考证:“鸡本来会飞的,如陶潜诗:‘鸡鸣桑树颠’。又如‘鸡舍于树’,是在树上搭起鸡窠养鸡的。杜甫诗‘驱鸡上树木’,可见唐朝还是如此。这一千多年来,鸡固然也会飞,但都养在地上的鸡舍了。”
顺胡适先生思路,再挖鸡为何会飞之渊源,有道是:鸡、凤同属鸟类,凤乃鸡之文化转型,鸡乃凤之俗世化身。凤与龙一样,本为神话动物,自能飞翔。古时图腾凤凰,难以名状,便以鸡状形容之。《山海经》有载:“有鸟焉,其状如鸡,五彩而文,名凤凰”。《太平御览》有载:“黄帝之时,以凤为鸡”。
再则,鸡有五德,为“五德之禽”。有诗赞曰:“意在五更初,幽幽潜五德;瞻顾候明时,东方有精色”。西汉韩婴·《韩诗外传》、宋·罗端良《尔雅翼》中均有讲述:“头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见食相呼者,仁也;守夜不失时者,信也。”
文也,意鸡冠火红、漂亮,且“冠”、“官”谐音,寓意升迁;
武也,意鸡脚后突出有似足趾之“距”,令鸡有趾高气扬状;
勇也,意鸡对其儿女百般呵护,遭遇鹰、黄鼠狼等突袭小鸡,母鸡会将儿女呵护于翅膀下,公鸡则羽毛倒竖,鸣叫迎战;
仁也,意鸡之家族互敬互爱,找到事物从不独享,堪称动物楷模;
信也,意雄鸡司晨,守夜有时,诗曰“雄鸡一唱天下白”也。
然,从“以人为本”看“以鸡为本”。鸡遇人类则日渐退化,呈平庸状,是为鸡之不幸。据《列仙传》记载,汉代有祝鸡翁,家住洛阳,养鸡百年,有鸡数千。翁之鸡个个有名,一呼即应,白天散放于野外,傍晚回家栖于树上,年复一年。此为驯养鸡之最初记录。以今日目光观之,绝对土鸡耳。
由是叹曰:千年之前,鸡能飞翔、能上树;千年之后,鸡仅剩为人类提供肉食、鸡蛋之功用。更为可憎者,鸡妓同音,有时竟难以分辨。
曾有朋友讲过一段子,曰:有客至某饭店,欲肉食,进门则大声询问有鸡否,未曾想有女服务员迎上接待,只见该女子用右手食指向自己嘴边轻轻一挡,神秘告知“嘘——,小声些,我就是。”。
唉,近日,闻鸡蛋同毒奶粉一样也是行规?让人说人什么好呢?难道:鸡是五德之禽,人仍缺德之兽?
无语了!
三、是“人本工具论”还是“人本实质论”
近来,随着“以人为本”科学发展观的提出,谈论“以人为本”的文章逐渐多起来了,这是令人欣喜的,但据我观察,在同一术语下,要表达的思想并不完全一致,这里有两种不同性质的“以人为本”。
一种是侧重于从执政者“本治”角度出发的“以人为本”。例如有的论者称,早在春秋时期管仲就提出了“以人为本”,以证明这个理念源远流长。管子确实讲过“以人为本”,但其完整的涵义是什么呢?管子自己讲得很清楚:“夫霸王之所始也,以人为本,本理则国固,本乱则国危。”(引自《管子·中篇·霸言》)我以为,能认识到“本理”与“国固”,“本乱”与“国危”之间的内在联系是相当深刻的,而且实施“本理”的政策,客观上对老百姓也带来好处。但这种“以人为本”,是站在执政者的角度为其“本治”服务的,它的中心词是“以”,而不是“人”。我把此称为“人本工具论”。
另一种是真正站在“人”自身的立场,来秉持“以人为本”的。我注意到一段重要文献: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讲到“人”的“解放”时,马克思特意在旁边加了边注:“哲学的和真正的解放。”“一般人。唯一者。个人。”(马克思和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卷第368页)这里马克思把“真正的解放”落到“一般人。唯一者。个人。”的根基之上,值得深思。至于在讲到未来新社会时,马克思更使用了“人的自由的全面发展”、“最无愧于”、“最适合于”“人类本性”等关键词,这是一种切实站在“人”自身角度研究问题的“人本观”(可惜,现在有些人在引述马克思关于“人的自由的全面发展”这句名言时,把前面的“自由的”一词给略掉了)。我把此称为“人本实质论”。
中国应力求避免“人本工具论”,应按照“人本实质论”来探讨人自身的发展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