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多过去了，我对当天发生的一切仍旧记忆犹新，这是一个赤裸裸的丑恶，他甚至都无须掩饰，这是一个真切切的伤害，再过多年我也会疼痛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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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的一个晚上

2003年12月19日夜晚，我躺在床上，一夜辗转反侧不得入睡。就像过去20年间一直深深折磨我的那许多失眠夜一样，我满脑子都充斥了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我是否将失去现在的一切？我的未来之路如何继续？我的家人会怎样接受这个现实？我该如何对女儿解说所有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导致了现在的局面？我是否应该全盘否定我自己？这个美国公司怎么竟然可以如此对待一个业绩优秀、口碑良好的本地主管？我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午夜时分，我的思绪又回到当天下午的一幕。

这是周五的下午，SGI公司大中国区总裁黎修树主持他离任前的最后一个例行业务周会。他的心情显然已经不在公司的业务上了，与往常的周会完全不同，他没有就每一个大区经理各自的项目发问，泛泛地说了几句，就结束了周会的主题，大家觉得甚是奇怪。

紧接着，他说了一些更加反常的话：“这个公司前景不好，业务很难做的，我早就没有信心，大家也应该看看外面的其它机会了。”就这些话来说，他应该是发自内心的。

他是2002年4月加入这家美国知名高科技公司的，但在2003年初，就已经去了另外一家美国公司的求职面试了（2004年1月1日，他正是要去该公司出任它北亚区副总裁），几个月前他曾经非常炫耀地向我们这样吹嘘过他去面试的场景：“那个公司总部在加州一个风景如画的山谷里，咖啡厅的侍者一袭黑装，菜点精致，老总是个犹太人，特地请我过去一见，对我非常尊敬。”

............

突遭“解聘”

还是回到那个周五的业务例会，在他讲述那番看似劝慰大家的话时，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时扫过我，既好像不经意，又似乎是在特别启发开导我。很快他宣布会议结束，但突然叫我留下，说有事要对我说。

大家离开会议室，屋里马上静了下来，我俩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有意回避对视我，我则注视着他。过了一会，他转过身来，和蔼地说道：“杨良，这个公司没有前途，你有没有想过离开？”我也慢慢地回答说：“相信每一个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我此刻还没有任何决定。”这时，我看到他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的表情，会议室里一时奇怪的寂静无声。最后他还是开口了：“杨良，我已经决定请你离开公司，公司人事一会后就与你进行交接。”我没有感到一丝震动，自他月初宣布要离职后，我已经从公司内外的不同渠道听到了一些他打算在他离职前清除几个人的不同说法。

对于那天下午的谈话内容，我毫不吃惊，这个传闻已有数周了。我不是没有料到，我早有思想准备，尽管我还是有些不适应。

是的，它终于来了，这个不道德的决定终于来了，我只是觉得难以忍受，尽管我一直在等它到来，但是当它真的到来的时候，虽然没有什么震动，我却感到了深深的伤害。是的，它是如此的丑恶，这些丑恶的事情一直在这家美国公司大行其道，但我却没有想到，这个丑恶的到来却是如此的大摇大摆。

也许到了今天，我才可以更清楚地明白我其时的想法，我之所以坚持进行着这场战争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讨一个公道，我不过是要对这所有的丑恶的不合规则的现象，说一个“不”字。是的，我已经忍无可忍了，这些东西必须被统统掀翻，必须被清除掉。最起码的，它不能大摇大败地往前走，我必须阻击你！我别无选择，你也别无选择，你必须在我的面前收敛你的作风，你别无选择，你必须接受我的挑战。

原来他刚才在会上和会后说的那些话都是在为他的决定铺垫，他也许希望那些话可以让我考虑自行辞职。在我近二十年外企生涯之后，我清楚许多的自行辞职都是为了保全双方利益的委婉形式。但那绝不应该发生在此时，更何况是在赤裸裸的丑恶名下，我必须接受这个挑战。

“Steve，能不能给出几个你决定解聘我的理由？”我淡淡地对他说。

他显然没有料到我的反应会是如此，面部表情一愣，脸上的肌肉明显僵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自我感觉很好的海外华人主管，习惯于下属接受或听命于他的任何决定。但同时这也是一个不甚聪明的人，对事先准备不曾料到的其它情况反应迟钝。我眼睛看着他，既无恼怒，也很平和，但应该是非常坚毅。

最终，他喃喃地说道：“第一，你不尊重我。第二，有几个国外来的公司主管说你难以共事。”

“还有没有其它？”我仍旧不卑不亢地问他。他似动非动地摇摇头，没有说话。

“既然如此，那么请听听我的想法，”我对他说：“你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我职业道德或是个人品行的问题；你没有提到我业绩表现的问题；你没有提到代理商的抱怨；你也没有提到北京分公司员工对我的负面评价或认可的问题。”

“坦率地说，我对你的结论（也是你做此决定的基础）非常高兴，它在证明我良好口碑和工作业绩的同时，解释了你的决定在更大层度上是基于我对你的不尊重，但就你过去一年半以来在公司的所作所为，你很难得到别人对你的尊重。尊重只能通过一个人的行为从他人那里赢得，而不是因为地位和级别在上而强求他人。我会把你耿耿于怀的许多事情以书面形式完整地总结给你，其实谈不上尊重与否，主要还是我们之间对许多工作上的不同立场让你认为我不尊重你。”

“至于某些国外主管认为我工作中难以相处更是站不住脚的，因为你一定不能以某个主管的具体事例来说明这点。”

“在你马上就要离职的前夕，你的这个决定对公司将是破坏性的，更何况你又无需对你的决定负责，我相信正常的公司管理流程是不允许这样的决定的。再说，中国的‘劳动法’也不会允许这样的流程。”

“所以我希望你收回你刚才的决定。”说完后，我很轻松。但看得出，我的老板非常的不自在，“待一会儿，公司的人事主管会来找你谈交接事宜，我也会把我的决定以书面方式发给你。”说完，他急匆匆地离开会议室。

远处传来了婴儿的哭声，黑夜人静时，哭声煞是响亮，仿佛在向屋外的世界宣告，那里不仅仅是你们成人的世界，不要忽视我的存在，我来了。那哭声更使得我睡意全无，我的思绪还在继续，我想到了我与我老板之间的关系历程，我又想到了我与他在一些事情里的分歧，那些分歧让他恼怒，让他认为我不尊重他，让他在离职前痛下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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