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特约撰稿人陈晓守

2008年8月22日 星期五

奥运期间应酬增多，除了日常聚会，各地的同行、朋友来北京采访、观赛，少不了饮个三两杯。出行得打车，打车就能体察到一些生动细节。碰到了好几次，司机拦着我们问，拉了几个老外，搞不懂他们要去哪儿。朋友中有英语好的，简单交流后告诉司机，人家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司机负责任，说问不清楚不敢拉啊，生怕人家对咱北京留下不好印象。

也会遇上无良的。外地来看比赛的朋友要到国贸大厦，司机把他拉到了环球贸易中心。朋友指出不对，司机狡辩，你刚才没说清楚。沿着三环又绕一大圈，费用一分不能少。钱不算大事，心情却败了。

我对北京算熟了，也不是每个地方都能知晓。上了出租车，有的司机会习惯性地问，怎么走？知道怎么走我打你车干嘛，气不打一处来。一次逼急了，我正色相告，我说，您从事的是服务工作，找路是您的职责对吧。他说对。路不熟，您就不应该上岗，都奥运了，您总不能每个地儿都问老外怎么走，然后拉着人老外满北京城瞎逛吧？

早个五年前，北京的士司机都是半个政治评论员，热心得要命，外地人来北京搭过出租都觉得心暖得不行。现在，司机们话都不多了，不知道是不是生活压力给闹的，上了车后仿佛碰到个路盲，给外地游客印象尤其不佳。为了奥运，北京出租司机统一了服装整齐了形象，内心当然不必一致，但有些基本的尺度，是文明的底线，应该懂得坚守。

与司机们相比，为数众多的志愿者就为本次奥运会增色不少，“北京的流动名片”甚至被媒体不吝相赠。据媒体统计，北京奥运会共启用了10万名赛会志愿者、40万名城市志愿者、100万名社会志愿者和20万名拉拉队志愿者，总人数高达创记录的170万人。现代社会需要的是自主公民，公民意识的一个维度是权利的张扬，另一维度代表道德自觉——这170万人倘都能成为播散文明的种子，将是奥运带给这个城市一笔最为宝贵的财富。

由此来看，奥运会显然是度量社会文明的一次良机，主人的自信、开放、宽容、谦和、友好、成熟、大度，等等指标，统统都得在放大镜前逐一检视。之前有人担忧，国民素质的欠缺，可能会给北京奥运留下最大的遗憾。还有两天奥运会就要曲终人散了，现在看来，社会整体风尚虽难掩瑕疵，毕竟也经受了一次洗礼，惟愿真的善的能永远沉淀，作为奥运遗产，恒久相传。

想起一个细节：中国男子佩剑被俄罗斯挡在四强外，我想当然以为之后的比赛观众会寥寥无几甚而兴意阑珊。8月17日下午在击剑馆，目光所及，席位几无空置，热情的中国观众给予四强选手不压主场般的喝彩和掌声。这是我奥运期间不多的临场感受，尽管对击剑一窍不通，对运动员一个不熟，但这种宗教般的情绪和情怀还是深深感染了我，通体畅快。

这种宗教情绪我此前在书里读到过——1935年8月4日，顾拜旦通过柏林电台发表了他生前最后一次重要讲话，阐述奥林匹克主义的基本理论和特点：“奥林匹克主义最基本的特点是贯穿其中的宗教精神……历史是和平的守护神。让世界各国人民相互热爱的想法是天真幼稚的，但是，让人们相互尊重并非是乌托邦的幻想。”

一共看了7届奥运会，此刻，置身工体、鸟巢，我才真正理解伟大的顾拜旦所倡导的奥林匹克主义中的宗教情怀，有着如此美妙的魔力。

随着美国在田径项目上的溃败，中国在金牌数上超过美国居世界第一已不再是悬念，通过体育加强和提升民族凝聚力也已达到主办者的预期。但是，金牌第一毕竟不代表民富国强，媒体和国民的谦和反应还是让人看到了一颗珍贵的平常心——不必囿于金牌之多寡，不必忧心西方对中国的质疑——这其实才是一个自信雍容、宽容开放民族的外在显现。

按图索骥，总有内心。在金牌涨跌的排名下，总能看见内心的此消彼长。总有些情境在名次、指标、地位的界限之外让你看见勇气、担当，与坚持，看见丰厚人生。这也是奥林匹克精神在北京给我的有益启示：昂扬激烈之外，该怎样褒有平常心态。

注：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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