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花影
    ……妈妈是黄河岸边黄土高原的女儿，自幼饱经忧患，大自然的山山水水滋养了质朴、宽容的广阔襟怀。很小的时候就被外公送入的红色摇篮所哺育，给予了她足够的自信和抵御挫败与刊刻的免疫，因而，在那些多云多雨的日子里，我和几个姊妹的天空便仍有阳光灿烂……。
    我的家在京城中心的闹市静区，马路边一座拱型门洞中的小巷里。右侧停放着一排高过一人的石狮、石鱼，还有一方上马石，是孩子们嬉笑打闹爬上爬下的好地方。向里走，方砖铺地，左侧的小红门一边一座小石狮，石狮经时光久远早已磨损，而小红门却极少开启，院子中住着一户姓费的神秘人家。
    巷子里其它两个院落，住着我童年的小伙伴。石狮子的对面，是一所外文书籍的出版社后门。偶尔开了这扇门时，那一定是废品公司来收购旧书废纸了，这时候，孩子们只要在家，就飞跑出门蜂拥而至来看打包，看准了合适的书皮纸张，就从包中飞快地抽出，抱在怀中，不顾一切地跑回家，好开心！好紧张！……
    小巷的尽头两扇绿色的院门里，就是我的家。
    跨进院门是十米见方的小天井，一抬头，便看到右侧院墙上从邻家院中伸过来的枝叶婆娑的桑树，到了秋天，三三两两的紫桑葚被风吹掉到地上……。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桑树叶，我和姐姐一起养蚕，蚕宝宝只吃桑叶，我们用长竹竿打下桑叶，裹在潮湿的小毛巾里，一片一片喂给蚕宝宝，几获春蚕吐丝的惊喜……
    迈过跨院的门槛，又是一条甬道，路旁煤屋的对面，有两三片长方形的土地，童年的我和姐妹们曾随母亲在那里栽种花木。梨树、葡萄、草茉莉和牵牛花……
    小路向右的拐角处，就可见一方精致的四合庭院。南北屋是高高的瓦房，东屋是平顶，庭院西侧是一座尖顶的木制两层小阁楼，木楼梯、木地板，站在二楼南窗前，长长的甬路伸向街口，一览无余。也许这里很早以前便早已是官宦人家小姐们的闺中绣楼了。
    北屋的三间正房是我的家，一排四尺见方的明净玻璃窗前，也有一块大约五、六平米的花池土地，妈妈带我们姊妹几个在这里种过十几个春秋的花草瓜豆……
    到了春天，“清明”前后的纷纷细雨唤醒沉睡一冬的土壤，在妈妈的带领下，姐妹们松土、拣拾、下种、浇水，随后就是每天清晨的第一个盼望，盼望和蹲在花池边细心地寻觅，当哪一簇嫩芽与幼苗拱出，便随之是一片孩子们的欢呼……
    夏天的雨后，所有的花朵、枝叶、藤戈都挂着晶莹的水珠，鲜艳而夺目。蜻蜓在屋檐下寻觅蚊虫，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东屋背阴的墙上爬满蜗牛，花池里的水中，蚯蚓也在游泳，全院的小伙伴都从自家的房门里飞跑而出，银铃般的笑声此起彼伏，弟弟们将蜗牛从墙上摘下攥在掌心，口中唱起：“水牛、水牛，先出犄角后出头……”妹妹们去采指甲草，找来白矾砸碎了染指甲。我和姐姐偏爱草茉莉。那美丽的小花每晚开放，一开一片，一片芳香，而每一朵小花只开一晚，第二天便凋谢，瞬间的辉煌便临近衰亡。都说只有昙花一现，而这草本的美丽小花不也是短暂的瞬间？都说人生苦短，而只开放一晚的美丽小花却生气盎然，花落相传。同花草相比，我们有童年、少年、壮年、老年，我们有多少快乐与等待，我们多该满足，感念大自然给予我们的馈赠。
    我和姐姐将带着雨珠的小花连同花挺下的青色种子一同摘下，欣赏那半透明的彩色花瓣，粉色、黄色带着斑点，娇嫩的花蕊粒粒芬芳。然后轻轻扯出淡青色的种子，连同一根柔嫩的细丝垂钓，那动作是细微轻柔的，只有小姑娘们的手才能做成，于是一件件吊着珍珠的玉雕花装饰就倒贴在每一个茜茜小公主的前额，谁都不敢快走一步，任小小的玉色珍珠在眼前摆动，自认为好美丽……
    许多年后，我猜想：是不是草茉莉的启示方启蒙了我乐观、顽强和一丝不苟的安然心态——因为今天的花谢了，明天就会有花开。……基督耶稣说：“一天的忧愁一天承担就足够了。”
    到了秋天，紫色的小蝴蝶扁豆花、淡黄色的丝瓜花连同果实顺着高高的竹竿将藤蔓一直爬上屋檐、房脊，还有那灯笼般的苦瓜由青而黄，等着小主人们当做美味去品尝那成熟后的鲜红的、甜美的瓜瓤。
    我记得在那窗前绿色成荫的花影下，曾和姐妹们嬉戏、跳棋、写作业，也曾独自看课外书，在那里我用水彩描绘一幅幅水彩画，就在那石阶下的绿叶花影中……
    每月初，爸爸妈妈开支的第一天，我们姊妹四个便欢天喜地去王府书店购书。我们各自挑选自己的最爱，合捆成一大叠抱回家，如饥似渴地“啃食”……
    由于弱视，学习念书尚且不易，看课外书自然吃力。然而，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犹如阳光雨露，诱惑我稚嫩的心灵，吸引着我的渴望。在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我坐在窗前的花影下将心爱的读物贴在眼前，一字一句、一行一页、一本又一本地读，边读边记，边记边背，那么多优美动人的成语、词汇；那么多诗情画意的人物、景致，就在那有限的、分分秒秒的自我陶醉中，向那涓涓细流滋润着一片花圃的心田……。《小布头》、《小冬木》、《刘家五兄弟》、《一个盲人走过的路》……。老师说：“你的作文写的好，是不是看书很多？”四十年后，一位替我书写《陋室铭》的文人雅士曾这样对姐姐说：“你妹妹有一颗锦绣的心！”姐姐是在电话中无意流露的，我按捺着满怀的感动，平静地问：“他是什么时候说的？”姐姐回答：“两年前……”一句气势磅礴的赞美，对我而言何止是一番震撼，更意味着点化与指引，从此以后我原本一颗已是百花齐放的心海世界，便平添了那么多的阳光与灿烂……#此前在首页部分显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