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結束了持續近三個月的紐約古根漢姆博物館個展之後，他把他一生的記憶帶到了中國美術館。這是他第一次帶著他的主要作品回來，與中國對話。

推開主展廳的大門，最先看見的，即是蔡國強為奧運最新創作的《歷史足跡：為奧運創作的計劃》，這不是焰火，沒有絢爛的色彩，那是爆破作品，二十九個腳印清晰可見，跨過底下煙灰色的永定門，走過天安門，止步於鳥巢。像是開幕式上那一幕的再現，令蔡國強「與這個城市和這裏的民眾有了交集」，成了親切的藝術家。

蔡國強一路帶我們看他的作品。眼見最多的，是那些爆破的草圖。早期的那些，抽象油畫的感覺很重，越往後走，就越覺得寫意如中國的山水畫。畫紙上有他創作時留下的文字，有些成段有些只是幾個詞，像是思考的碎片又或是筆記。「看上去，是不是還挺寫意的？」蔡國強問我，他說當他相對掌握了火藥這種材料的特質之後，僅僅將它用做爆破作品的草圖，對自己的挑戰就越來越小，容易成了反覆勞動。但如果把它當成繪畫來繼續研究，構圖、情緒、形式、表達，一下子就成了「繪畫藝術」面臨的無盡的問題。

蔡國強出生在福建泉州，那是中國的火藥之鄉，古代海上絲綢之路的起點。兩百年前，還出過一位火藥專家丁拱辰。丁拱辰將火藥用於製作砲彈幫助鴉片戰爭前後的中國；而現在，蔡國強用火藥創作了最現代的藝術品照耀世界。從泉州走出來，帶著赤子之心走向世界，這當中驚人的相似，像是泉州的空氣中就瀰漫著的傳統與文化。小時候與奶奶逛祠廟、聽風水；坐在父親腿上看父親用鋼筆在小小火柴盒上畫心中的家鄉，但見「方寸之間，天涯萬里」。後來蔡國強見到父親筆下的那個家鄉，一堆山頭、一方田地，與那方寸之間豈止萬里的區別，他漸漸明白，那種原發生活在形式上的「偏離」與「性質上的同構」，情緒與意境但見其中。火藥像是「無意」被選中，成了他和世界對話的介質。

蔡國強對面的那個世界好大，離開泉州，他一路北上東游，上海、日本、紐約，直到作品被廣泛收藏於世界各大博物館。他說他自己是獨立藝術家，在自己的帆船上「天馬行空，自由自在」；兩年前為了奧運會來到北京，那是跟隨在航空母艦上的旅程，一次集體參與、一次自我挑戰。往後他還是要回到自己的帆船上，繼續前行。

想與他對話的人很多，有老人也有小孩，有藝術家也有普通百姓，他替逝者表演，也幫外星人做計劃。他們也許說不一樣語言，表達不一樣的心情，可是在蔡國強的作品面前，竟是那般整齊劃一的順暢，像是應了蔡國強的話：我們是彼此的外星人，有著超人類的力量。

蔡國強曾在意大利為某個墓群燃放過煙火，那是一次沒有觀眾沒有掌聲的敬禮，整個世界只有黑黑的夜空中無比燦爛的煙火，沒有人抬頭仰望，只有靜靜的一排排墓碑，時暗時明應和著天空上剎那變幻的色彩。第二天，當蔡國強走在街上，不少人上前向他鞠躬，還有人淡淡地說：謝謝你昨晚的煙火，我想我的母親一定看得很開心。這一幕如今只能從留下的圖片和文字中讀到的，那種情緒只能靠想像。爆破是一瞬間的「動」和被記錄下來的長久的「靜」的結合，是「文」和「武」的結合。能夠被藝術家留下的，是帶著文人情緒，看上去有些髒亂的草圖；而讓世界記住的，卻是那分秒中或燦爛或凝重的瞬間。

可是貪心的人們終究會覺得，這樣的美太短也太侷促。蔡國強說：「這沒什麼，它們本來就是世界、宇宙一個本質的部分，作為理想，當然希望它能留下來，但是世間很多事，本來就是這樣，就是在瞬間反而到達一種永遠或永恒，真的擺在那邊了，倒不一定是怎麼回事。爆炸產生的那種時空混沌感，喚醒了我們對宇宙、對大自然能量的思考，那是真實且珍貴的。」

讓蔡國強的煙火藝術這種對話發揮到極致的，該是他與女兒的交流。移居美國以後，兩個女兒生活的世界裏都是英文。「我的英文不好，沒想到除了語言還可以用藝術和她們交流。」蔡國強談起這對千金，盡是一臉的幸福。這次奧運會，十八歲的大女兒還特地從美國回來，替服裝總設計師石岡瑛子做助手。大女兒五歲時，已能說很藝術化的語言：「我如何保證我的創意是第一個想出的呵？」，「好像只要一個眼神，她們就知道父親在想什麼」。蔡國強笑了，那是一個父親慈祥而欣慰的笑。他說：「孩子們在和父親一起，悄悄地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