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許多讀者在閲讀拙文〈北京重掌兩岸主導權的「三步棋」〉後來信希望能多看到有關分析台灣問題的文章，特選登開博前的舊文兩篇。兩篇均執筆於馬英九勝選之前，配合前文〈「三步棋」〉，可瞭解馬政權的來龍去脈與其間兩岸關係的明暗動態，或有一氣呵成之效果。第一篇〈馬謝殊死戰後的新契機〉是大選前瞻，分析了馬謝之異同及北京的意向。第二篇〈北京壓力下的「公投」變局〉，闡述了北京如何兵分五路夾擊「公投」及其對選後對兩岸關係走向的影響。）          
                                
                                                        《參考消息》2008年1月8日轉載全文
                                                   

                                                      謝殊死戰後的新契機
                                   ----透視2008年台灣總統大選與兩岸關係

  馬英九「總統夢」能否實現，關鍵在於如何克服族群與認同議題；保持缄默的北京為爭取繼續主導兩岸關係，或情願棄馬擇謝；而選後的兩岸關係可望突破，「三通」指日可待。----〈主編按〉
                       

    2008年的台灣總統大選是1996年台灣首次舉行總統直選以來的第四屆。對藍營而言，這是奪回政權的「最後一次」機會；而對民進黨而言，則是「本土政權」能否長期延續的關鍵選舉。

隨著台灣進入「選舉時代」以來，每次選舉都讓人目不暇給，而近年幾次重要選舉的結果也都頻頻使人們大跌眼鏡。因此，選前的預測常常顯得毫無意義。截至目前的各項民調，幾乎清一色顯示馬英九將會贏得總統寶座。然而，無論是阿扁反敗為勝的過去兩屆總統大選，還是最近的高雄市長選舉，都是民調「失準」的例證。加上這次代表民進黨出征的又是有逆勢操作高手之稱的謝長廷。

    儘管這次大選仍會重演不到最後一天，無法斷言勝負的戯碼。不過，通過對兩位候選人各自擁有的強項與弱項，以及左右大選走向的内外變數分析，仍有助掌握這次藍綠殊死戰的本質與特徵。

                                                                 馬見魅力  謝富經驗

    根據對過去歷屆選舉中台灣選民投票行爲的觀察，以及這次馬謝兩位候選人的特質，要評估彼此的贏面，可以從候選人形象、行政經驗與能力、政黨偏好、内政主軸、兩岸政策來窺視。

先看候選人形象方面，儘管謝長廷被視爲民進黨中最具柔軟度甚至是最有政治智慧的人物，不過馬英九天生的英俊外表及特有的清新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相比之下，馬明顯佔了上風。而在行政經驗與能力方面，馬謝各自擔任過黨主席，也都曾當過直轄市的市長，同時也各具行政院要職的經驗。不過，要談當年的直轄市政績，馬顯然要讓謝給比了下去。而雖然馬也位至法務部長與政務委員，然仍不及擔任過行政院長的謝長廷來得更具説服力。

    至於選民的政黨偏好，該因素雖直接影響選民的投票行爲，卻也難由候選人來操作。國民黨經過長年的耕耘所建立起來的穩健形象，至今仍有號召力，加上已成功整合親民黨及新黨，以及因民進黨形象受挫而相對加分。反觀民進黨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改革形象，卻因陳水扁主政後的政績、弊案、美台關係降溫而拖垮。在黨勢不振的現實情勢下，謝只能選擇與阿扁作某種程度的切割，以鞏固基本盤，及盡可能爭取一些中間選票。

 在内政方面，馬英九陣營選擇熟悉經濟的蕭万長當副手，配合主打強項的民生牌，以「拼經濟」為主軸，顯然是明智的選擇。另一邊廂，而針對近年來台灣社會的分裂所帶來的惡果，「和解共生」也顯然是處於守勢下的謝長廷不能再好的口號。雖然「和解共生」配合謝特有的整合能力，仍有助獲取部分中間選民的支持，然而這個口號畢竟比直接影響生活的「拼經濟」來得空洞，而且在藍綠仍處在勢不兩立的惡鬥氛圍下，「和解共生」究竟會有多少成效，顯得缺乏説服力。

    至於兩岸政策方面，則向來是民進黨的弱項。自從2000年陳水扁上台後，北京與民進黨的對話就無從展開，海協與海基兩會的協商機制也無法全面重新啓動。另一方面，國民黨自從連戰率團於2005年4月底至5月初歷史性訪問大陸，建立了國共合作的平台後，已透過三屆「兩岸經貿論壇」，展示了處理兩岸關係的能力。

                                                                  李登輝的動向

    透過以上對影響台灣選民投票行爲的基本因素分析，可以得出馬英九處於相對優勢的結論。然而，這些因素是否能在大選最後階段繼續發揮效能，除了要看立法委員的選舉結果，以及保持「中立」的李登輝有何動作外，筆者以爲更要看在決戰的最後關頭，馬謝雙方陣營如何使出殺手鐧，也要看北京的最終態度。

    近年來李登輝的影響力逐漸下滑，台聯的氣勢也日趨式微。不過，2008年是李登輝啓動台灣民主時代二十周年，藍綠兩營都願意爭取李的支持，而李挺謝或挺馬，所產生的影響會截然不同：如果挺謝，帶來的加分效果有限，因爲李謝的支持者高度重疊。然而，如果李登輝出乎意料地站出來挺馬，則會對馬英九吸取中間及部分本土選票發揮決定性作用。

    除此之外，1月20日立法委員的選舉結果對總統大選的衝擊也是重要變數。本屆立委選舉首次實施單一選區兩票制，議席由第六屆的二二五席減至一一三席。根據現任者優勢以及過往選區的投票紀錄，預估藍營（國民黨、親民黨、新黨、無黨團結聯盟）可獲得六十五席以上；而綠營（民進黨、台灣團結聯盟）能拿下的席次則在不會高過四十八席。因此，馬陣營會在立委選舉勝利後，呼籲選民在總統大選時投票給馬英九，以終止目前少數政府導致行政立法關係緊張，政府施政陷於空轉的不正常局面。

    至於最後階段馬謝兩陣營可能使出的殺手鐧，將會是不擇手段地引導民衆與傳媒聚焦在攻擊對方的弱點上。兩陣營除了互相提高分貝，攻擊對方擔任市長期間所涉及的「弊案」，或「爆料」揭發賄選行爲等近年常見的花招外，相信隨著大選逼近，將會增大力度互揭瘡疤，炒作當事人不願重提的「過去」。預計藍營會重炒謝長廷及其家庭與新興教團領袖宋七力糾纏不清的關係，並對其相關的宗教信仰如何適合成爲國家領導人提出質疑等；而謝陣營除了將追討國民黨黨產升級外，也會加碼攻擊馬英九留美期間充當「職業學生」及其回國後進入國民黨政治核心，充當維護威權體制「幫兇」的歷史。

    在邁進2008年後，雙方對歷史的召喚將進一步升級。馬英九陣營當會在1月13日蔣經國逝世二十周年的一系列紀念活動中，藉對這位最具威望的前總統的頌揚，來替曾任蔣經國秘書的馬英九消除「歷史負資產」的壓力。而綠營也不會放過二二八紀念日及即將迎來美麗島事件三十周年來強調國民黨的威權本質，及凸顯謝長廷當年擔任辯護團律師的「光榮歷史」。

    對綠營而言，除了堅持「公投綁大選」的絕妙策略外，「取之不盡」而最具攻擊力的「歷史資源」仍會是認同與族群議題。面對被強調的「香港出生的外省人」身份，被貼上的「中國認同」標籤，以及「中共同路人」的指控，馬陣營能否有效地擺脫被動挨打的局面，能否爭取到傾向「台灣主體性」的主流民意（參照表一與表二），將成爲左右馬英九是否能坐上總統寶座的關鍵。

                                                                  北京棄馬擇謝？

    自從台灣實施總統直選後，北京的意向與策略每每影響選情。1996年大陸軍方舉行飛彈演習，以強悍姿態介入台灣大選，「意外」地導致李登輝高票當選；2000年總統大選前夕，時任總理的朱鎔基疾言厲色地警告「誰要搞台獨，誰就沒有好下場」，結果也在一定程度上促使了陳水扁的上台。到了2004年，吸取了教訓的北京，態度轉爲低調。從此一策略的演變推論，在2008年的大選上，相信北京仍傾向保持「中立」。不過，北京的低調，還不僅僅是爲了避免重蹈覆轍，還因爲在馬謝之間，北京情願棄馬擇謝的尷尬立場。

    衆所周知，在被北京視爲洪水猛獸的「台獨」立場上，支持「終極統一」的國民黨與將建立「台灣共和國」列入黨綱的民進黨，涇渭分明。加上「胡連會」後，國共之間已化敵為友，反觀民進黨至今仍無法取信於北京。從此一邏輯推論，北京理所當然希望馬英九當選。然而，如果從北京的權力思維來觀察，筆者以爲謝長廷上台反而對北京繼續主導兩岸關係有利。

    過去多年來，北京應對陳水扁的策略是：只要與北京的既定政策矛盾，一概視之為「台獨」言行，包括始自國民黨執政時期一年一度的聯合國「叩關」活動。因此，北京仍可以沿用該策略對付謝長廷。然而，如果馬英九上台，在台灣的定位、名稱使用、外訪、乃至其它擴展「外交空間」上，仍難免與北京衝突。屆時，北京如果也將馬英九貼上「台獨」標簽，顯然無法説服海内外華人，也等於承認台灣不分藍綠都傾向「台獨」，間接承認了三十年來北京對台政策的徹底失敗。

   事實上，馬英九對民主法制的執著與其「反共」性格，向來令北京頭疼。從親自出席「陸肆」紀念集會，到撰文抨擊中共的「反民主本質」；從呼籲對F. L. G. 的包容，到邀集國民黨籍縣市長批判《反國家分裂法》，一一都觸動了北京的逆鱗。如何應對馬英九，對北京而言，其難度遠在應對謝長廷之上。因此，北京需要重新制定一套新論述，以應付馬英九勝選後對北京政權的合法性可能帶來的挑戰。

    展望選後的兩岸關係，與李登輝及陳水扁鮮明的「台獨」形象及不時爆出刺激北京的反中國言論不同，筆者以爲無論是沉穩的馬英九告捷，還是柔軟度高的謝長廷勝出，都能以較理性與務實的態度，為兩岸關係帶來新的契機。

    具體而言，由於國共已經建立起對話平台，如果馬英九上台，有助順利地激活海基會與海協會功能，重建兩岸協商機制。雖然馬已經表明勝選後的總統任期内不會與北京談統一，但是相信仍會針對涉及台灣尊嚴的定位、名稱、外交空間等問題嘗試與北京展開對話，尋求突破。不過，即使謝長廷當選，基於謝的靈活務實的施政風格，以及北京不得不接受民進黨長期執政的現實，在時間上或許需要久一點，兩岸經貿與文化交流仍可望獲得進一步的推進，而實現「三通」，也仍然指日可待。

    此外，基於對「台灣主體性」的堅持，爲了換取北京減少對台内部事務的干涉，謝長廷將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原則傾斜，少對大陸内政説三道四。然而，如果換上願意放眼「大中華」的馬英九上台，如上所述，由於馬對中國的改革與民主進程的關切，將會對中共在大陸的執政帶來一定壓力。 

        （本文擱筆於2007年12月16日，刊登於香港《明報月刊》2008年1月號。原文為繁體。）

                                          北京壓力下的「公投」變局

                                 ----馬英九時代台灣「港澳化」的先兆 ？  

    在北京強大壓力下，國民黨一步步退棄「公投」。馬英九的讓步標示著北京首度介入台灣内政的成功，也初露北京主導選後兩岸關係的新模式。〈主編按〉

  自從2007年中陳水扁抛出「入聯公投」後，擾攘多時的公投戯碼隨著總統大選進入最後階段也朝向歷史時刻逼近。事實上，在步入2008年前後，曾經一度「隨扁起舞」的國民黨在公投議題上「突然」卻步，並一步步朝「棄演」的方向「轉肽」。究竟重頭戲的3月22日公投會否因國民黨的最終棄演而流產？一度堅持「返聯公投」的馬英九爲何妥協？背後北京的強勢介入如何影響選後兩岸關係的方向？本稿以國共的幕後角力為主軸，嘗試作一剖析。

                                                          國民黨「公投」三步曲

  國民黨在是否參演公投這齣大戲的過程中，作過三個重要決定，是為國民黨公投三步曲。第一步是允諾參演民進黨主導的公投戯，時間是2007年6月28日，國民黨宣佈以「推動我國以務實、有彈性的策略重返聯合國及加入其他國際組織」。

  這是在同年5月22日陳水扁正式發表以台灣名義申請加入聯合國的公投提案，面對民進黨氣勢逼人的宣傳攻勢後所作出的決定，此一階段的國民黨處於絕對被動。操槃參演戯碼的是代表國民黨參選總統的侯選人馬英九，在「不能再敗」的共識下，被成功説服的黨中央所作的這項抉擇除了是勝選的考量，避免不讓民進黨在大選中吸走大量本土選票外，「加入聯合國」事實上也與國民黨自1994年展開聯合國叩關活動的方向並不矛盾，更反映了馬英九欲在當選後繼續維持對台灣及兩岸定位基本思維的意圖。

  國民黨在公投議題上的第二步曲，是在12月31日即立法委員選舉前12天，由黨主席吳伯雄宣佈呼籲選民拒領1月12日與立委選舉合併公投的國民黨「反貪腐公投票」與民進黨「討黨產公投票」。國民黨爲何作出棄演第一場公投的「痛苦決定」？吳伯雄解釋是為了不讓「公投破壞大選」，實則除了顧慮到立委選票可能為藍營其他反公投的小黨所瓜分外，更是承受了來自黨内以連戰爲首的反公投派的壓力。因挺馬而穩坐上黨主席位子的吳伯雄，此刻開始擺脫馬英九的影子，試圖在連馬之間取得平衡。而一向力主「返聯」的馬英九則在公投議題上逐漸失去左右黨中央決策的主導權。

  立委一戰，國民黨獲得出乎意料的壓倒性勝利，使反公投派更爲自信，遂迫使黨中央推出由立法院通過「我國重返聯合國」決議文的新策略，以取代公投。該提議在立委選後1月24日的「扁吳會」中正式提出，國民黨的説辭是為公投爭議解套，實則是為3月22日棄演最後一場公投大戲鋪路。是為國民黨在公投議題上的第三步曲。                               

                                           北京五路夾擊下  反公投包圍網奏效 

  國民黨先在公投議題上卻步，進而轉向，主要來自三方面的壓力。其一，泛藍内部的不同調；其二，美國及國際主流社會的不支持；其三，北京的直接壓力。然而，頭兩方面的壓力歸根結底主要仍源自北京因素。

  台灣的總統大選，北京向來不願陪座觀戯。這次北京一方面在台灣大選上選擇「中立」，另一方面卻強勢介入「公投」議題。除了是因爲北京不願重蹈覆轍，因介入大選反而促使「台獨」總統上台外，更是因爲北京重視公投結果之程度遠在誰當總統之上。早在2003年台灣立法院在醖釀通過《公民投票法》之際，北京已表達了「嚴重關切」，警告台灣莫搞「公投台獨」。到了去年阿扁正式推出「入聯公投」後，大陸國台辦發表聲明將之定位為「法理台獨」之擧，並聲稱兩岸關係進入「高危時期」，事實上去年下半年尤其是九月前後整個大陸從媒體到坊間的話題都彌漫著形同隨時開戰的緊張氣氛。

  另一方面，北京高層此時也逐漸形成清晰的應對策略，上策在於迫使「入聯公投」流產，無法如期實施；下策則是即使實施也通過不了。中南海透過國台辦、外交部、中宣部、統戰部等相關機構，兵分五路夾擊陳水扁的「入聯公投」。其一是沿用傳統的「口誅筆伐」模式，發動各類媒體以排山倒海之勢欲將公投「妖魔化」；其二是以公投將改變台海現狀為由，向以美國爲首的西方各國及日本強烈要求表態反對公投，目的除了是要杜絕台灣爭取國際社會支持的空間，也促使這些對台灣有影響的國家向台灣施壓；其三，於九月台灣在聯合國的第十四度叩關活動期間，向所有邦交國一一發函施壓，以杜絕將台灣申請入聯的提案列入議程的任何可能性；其四，透過國共已經建立起來的對話平台，直接向國民黨高層施壓，除了要求其放棄「返聯公投」外，更要阻止民進黨「返聯公投」的實施；其五，向大陸台商以及包括台灣各小黨乃至與大陸有接觸的個人遊説施壓，以建立全面的包圍網，阻擊公投。

  經過短時間的部署及運作，反公投包圍網在零七年下半年已達成相當的成效。「挑釁」「鋌而走險」「將承擔一切嚴重後果」式的口誅筆伐在大陸已形成輿論共識，也滲透到部分華僑社區；外交方面，成功説服美日等主要國家表態反對或不支持台灣舉行公投；在聯合國方面，不但順利阻截了台灣第十四度的叩關活動，更使潘基文在第一時間毫不猶豫地退回台灣申請入聯的信件；而對大陸台商的施壓也促使衆多台商組織與相關人士表態反對公投；難度最高的對島内施壓，也卓有成效。時至立委選舉前，新黨、親民黨已發起拒領公投票運動，而由民主行動聯盟、紅黨、新黨、無黨團結聯盟、公民黨、客家黨、台灣農民黨等小黨與政團也在12月30日組成「拒領公投票政見聯盟」，最後促使國民黨轉向，導致與立委選舉合併的兩項公投不能過關。

                                                國民黨轉向對選後兩岸關係的影響

   國民黨「隨扁起舞」推「返聯公投」欲與阿扁互別苗頭，同時頻頻向北京解釋絕非「台獨」之擧，純為大選考量，無意衝擊兩岸關係云云。然而，中南海雖然給國民黨面子，在媒體避免將「返聯」與「入聯」相提並論，始終並不接受國民黨的説辭。對中南海而言，「返聯」與「入聯」本質上並無區別，同樣是挑戰「一個中國」乃至中共政權的合法性。熟悉中共權力思維者，皆曉得「返聯」直接觸動了中南海的逆鱗，而敢觸逆鱗者皆無一幸免，過去的例子還包括達賴喇嘛、李登輝、彭定康、香港民主派、F. L. G. 等。由於北京近年好不容易與國民黨達至歷史性和解，並建立了反「台獨」聯合機制與對話平台，並不願將國民黨推向對立面。因此，北京的上策是全力迫使國民黨放棄「返聯」，同時讓「入聯」流產。

  問題是雖然「入聯」與「返聯」的内容涉及兩岸定位，但是公投本身屬台灣内部的政策運作，難以操控，況且兩項公投已成案並排上日程。在外交層面阻截「入聯」與在國際社會形成反公投輿論的部署奏效後，後半期北京的策略是主攻國民黨，將對國民黨與泛藍「友好人士」的施壓升級。主力説服的對象是已與中南海建立了一定信賴關係的國民黨榮譽主席連戰，試圖透過仍有影響力的連戰，扭轉局勢。

  在馬英九主導下的「返聯公投」政策推出初期，連戰先是表示不過是選舉策略，無意插手。然當來自中南海的壓力增大後，連戰開始表達對公投質疑的意向，向率先反公投的親民黨、新黨論調傾斜，繼而與同受北京壓力的黨内包括原親新兩黨成員在内的深藍同志組成反公投勢力，胡志強、洪秀柱、郭素春等黨内主將紛紛靠攏，連本土派的王金平也因與馬英九的心結而被連戰説服，加入反公投行列。本屬非主流派的反公投勢力最後成功迫使黨主席吳伯雄動搖，並説服馬陣營放棄與立委同時舉行的第一場公投戯。

  國民黨宣佈拒領與立委合併舉行的包括國民黨提案的「反貪腐」公投票，其目的在於試探選民的反應，以判斷是否在第二階段同樣宣佈拒領「入聯」與「返聯」公投票。雖然棄演第一場公投戲沒有影響選情，然而由於立委選舉與總統選舉的性質不同、選民考量有別，而「入聯」與「返聯」直接涉及是否主張維護台灣主體性的敏感議題，加上來自馬英九陣營的阻力仍然存在，國民黨中央在立委選後推出以立法院決議文形式，欲代替公投表達台灣參與聯合國等國際組織意願的策略。曾在一九九四年就通過了的立法院決議文，如果最後能取代公投，既能向選民交代，又能達成北京欲讓公投流產的目標，本為一石二鳥之妙策。

  然而，由於民進黨已拒絕以立法院決議文取代公投，因此國民黨中央轉向最後階段的部署。一方面鎖定「不反公投，但反公投綁大選」論調，另一方面則繼續説服馬陣營，整合黨内共識，同時觀察支持者與中間選民的反應，朝向不領「入聯」與「返聯」公投票的方向移動。

  本稿截止時距離三月二十二日的總統大選仍有一個月時間，「入聯」與「返聯」公投是否最終以國民黨棄演而「流產」不得而知。然而，如上所述，經過過去七個月的攻防，在北京兵分五路夾擊下，公投的正當性受到質疑，形象受損。值得強調的是，在北京強大壓力下，國民黨被迫轉向，創下了北京成功介入台灣内政、扭轉既定政策的先例，也為北京在思考選後如何主導兩岸關係的方法與策略上提供了靈感。

  國民黨的轉向與屈服，與回歸前夕北京成功瓦解香港反共勢力的統戰模式雷同。國民黨恢復主政後的台灣，是否會實質性逐漸走上「港澳化」，拭目以待。

（本文擱筆於2008年2月16日，刊登於香港《明報月刊》2008年3月號。原文為繁體。）

                        欢迎继续阅读作者其它分析近期台湾问题之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