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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国忠:从紧的调控政策应维持下去

发表于 2008-08-30 17:25:20

谢国忠:从紧的调控政策应维持下去
www.thebeijingnews.com · 2008-8-30 2:37:45 · 来源: 新京报
  谢国忠   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博士,知名经济学家     本报记者   阳淼 北京报道

  奥运过后,中国经济会不会出现低潮,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就目前来看,宏观经济形势依然堪忧,股市低迷,出口不振,沿海中小企业陷入困境。前段时间,中央决策层密集调研沿海制造业,谋求解困之方。当下,宏观政策如何调整?有无解决困难的良方?

  经济模式转型是根本原因

  新京报:出口不振、内需不足,原材料和资金成本连续上升,我国制造业遇到了困难,最近中央领导接连视察制造业一线大省。你认为是否有必要放松宏调措施来“挽救”中国制造业?

  谢国忠:现在的问题不在于调控措施的松与紧,而在于经济模式不能再执行修修补补的策略,必须有一个大的变革。在经济世界中,市场力量往往是大于政府力量的。很多事情,是经济规律而不是政府意愿起作用。

  中国经济奇迹的重要原因是各生产要素价格低估。以前的生产要素中,人力是近乎无限供应的,资源价格是被低估的,环境因素可以忽略不计。在1995年-2005年,尽管中国经济以每年8%的速度增长,但非熟练工人的工资水平几乎没有变化。过剩的供给使劳动力市场呈现买方市场特征,工人们彼此竞争,使他们的工资仅达到可接受的最低水平。

  现在这些要素都开始由市场定价,《劳动合同法》的推出以及平均工资的不断提高,让人力资源成本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低代价地大批提供;环境不可能一直被放任恶化,这是可持续发展战略和国际大环境决定的;资源价格现在由全球制定,油价即使回落,也不可能重回20多美元一桶的时代。过去那种发展模式不可能持续了,这不是几个政策就可以扭转的。

  新京报:有评论认为,不是紧缩政策导致制造业出现问题,而是紧缩提前暴露了一些中国企业的问题。

  谢国忠:是的。上一轮经济增长的动力,来自于1998年国企改制、加入WTO和大量基础设施建设,融入国际市场的结果使中国成为世界工厂。眼下到了再一次变革的时候。

  目前最重要的几点:有些制造业实际上已经是空壳企业了,要淘汰掉一批这样的企业。在国际市场上,要靠品牌、技术、知识产权而不是价格和退税跟别人做生意。油价上涨,世界财富在向资源输出国流动,要想办法打入石油生产国这些富国市场,降低对美国的依赖。

  在支柱产业方面,城市化的策略应该被固定下来,大城市、超大城市才有希望。城市能够提供更多的工作机会,更高效地利用各种资源。当城市化进程真正地推进时,房地产业才能健康发展,反过来成为经济的重要支柱。

  必须要放开能源价格。能源价格由市场制定,这是整个世界的现实。一味地人为压低能源价格,从补贴中获益最大的是富人,也扭曲了制造业的真实成本。

  最好不要阻止经济调整

  新京报:不过,价格管制政策在客观上确实降低了制造业的成本。

  谢国忠:是的,在原料和能源方面,价格管制措施压低了名义上的通胀率,但这只是一种对现实的掩盖。生产要素价格被限制住,中国制造业的“价格战”竞争模式和资源浪费的生产模式就不可能被改变,问题只能是拖而不决,不会自动消失。

  前两天有报道,浙江一家集团的老总消失,还不起债,发不起工资,他只有逃到海外。一些企业现在其实就是靠“债务”生存,拆东墙补西墙,一旦资金链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债务泡沫就会破裂。

  一些中国老板,名下有十几家几十家公司,仔细核算下来,总资产是负的。他靠这十几家公司跟地方官员打好关系,贷来款,在内部周转流动补窟窿,以此来实现“业绩增长”。有些企业就是在这种债务游戏中作出业绩,为地方的GDP增加一些数字;反过来,他们由此会得到批地、批贷款的优势,继续生存下去。但现在劳动力成本和资源成本一上升,银行一紧缩,他们就挺不住了。

  新京报:政府是不是要坐视这些企业垮掉?要不要出手相救?

  谢国忠:在经济调整的时候,最好不要出政策去阻止它调整,而是用政策来预防社会上出现的一些波动。就像物价控制,现在用价格管制来控制通胀,但物价控制最终引起短缺,短缺也是另外一个形式的通胀,随后引起公司盈利大幅度地下降,股市也下降。

  政府也不是完全不作为,政府有足够的资金为那些在高通胀中处于弱势地位的群体提供保护,目前已经采取的措施有提高退休人员的养老金和高校大学生的补贴,如果有必要,政府可以在这方面出台更多的新举措。

  加息仍然是应对通胀的必要措施

  新京报:就货币政策而言,在制造业面临困境的情况下,加息仍然是应对通胀的必要措施吗?

  谢国忠:当然。坚持不加息的声音主要是担心吸引热钱流入,但问题是现在热钱已经在流出。据我所知,现在香港、台湾的热钱都开始外流。

  此外,热钱流入的问题还可以从两个方面着手解决。首先,可以强化对资本账户的控制。尽管长期来看,中国将实现资本账户的自由兑换,但目前更迫切的是提高货币政策的独立性。没有独立货币政策,通胀在中国将不可控制。

  其次,为了避免热钱流入,中国可以提高长期储蓄利率水平。例如,可以在两年或更长期的存款利率中加上通胀率,类似于通胀保值债券。“热钱”缺乏进行长期投机的耐心,所以,提高长期储蓄利率不会吸引更多的“热钱”流入,却能够为存款人提供一个安全屏障。

  加息对制造业的融资可能会带来影响,但这种影响迟早要到来,经济结构不调整,单靠不加息来保护制造业是拖延而不是解决问题。但反对加息的实质性压力更多是来自地方政府和一些大企业,因为一加息,地方可能会倒闭一批企业,客观上政绩就会不那么好看。

  新京报:现在提出要在控制通胀的前提下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发展,你认为这一目标应如何达到?

  谢国忠:在这种很关键的时候,虽然我们仍然要保持经济增长率以保持稳定,但是不能够在原有的模式上,通过宏观的刺激,比如说多贷款,来推动经济,这样很可能引起危机。我认为现在首先要面对的应该是通胀问题,所以从紧的政策应该维持下去。通过我刚才说的经济结构升级换代,淘汰一批没有效益的“债务维持”型企业,来保持中国经济的健康增长。

  本报记者 阳淼 北京报道

  ■ 评中评

  宏观调控的方向不能变

  ●张明 中国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博士

  在目前这一紧要关头,笔者认为,中国宏观调控的方向不能变,尤其是从紧的货币政策不能放松。针对宏观调控对某些地区、某些行业产生的冲击,我们一方面要正视并承受结构性调整带来的阵痛,另一方面也可以通过针对性的财政政策来缓解相应冲击。

  宏观调控的方向不能变,根本原因在于通货膨胀压力依然存在,并极有可能重新爆发。虽然最近两个月以来CPI同比增速有所下降,但PPI同比增速仍在上升。经验证据显示,PPI的上涨在经过6-12个月之后,将会传导到CPI上。而推动物价指数上涨的主要动力,已经由此前的猪肉、食用油等粮食价格上涨,转变为能源、原材料、劳动力、资金成本的上涨。如果PPI的上涨不能转变为CPI的上涨,这就相当于企业承担了成本的增加,却不能将成本转嫁到消费者头上,这必然导致企业盈利能力的下降。

  笔者认为,伴随美元贬值以及全球能源与初级产品的价格上涨,今年下半年PPI将会继续上升,而CPI也极有可能重新反弹。在这种情况下,一旦中国政府放松货币与信贷,那么中国的通货膨胀率可能超过8%。而以往的经验显示,一旦通胀率超过8%,它就极有可能跃升至10%以上,甚至出现失控局面。这不但意味着中国政府之前的宏观调控努力毁于一旦,而且可能强化中国居民的通货膨胀预期,形成“工资-物价”轮番上涨的恶性循环。

  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从紧的货币政策,已经对部分行业和部分企业,尤其是沿海一带的中小民营企业,产生了很大冲击。各方面的证据显示,沿海一带破产倒闭的企业数目不断上升,外资撤资的现象也十分普遍。为了维持生产运营,有些中小企业举借年利率超过50%的民间借贷,资不抵债风险越来越高。如此之高的成本是中国经济能够承受的吗?

  我们应该从两个角度来看待上述问题。第一,任何宏观调控政策都必然会有成本。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经济增长与通货膨胀在经济学中是不可兼得的,我们要坚决控制通货膨胀,就必须支付经济增长率有所下降的代价。我们要防止总需求过热,就得面对部分企业破产倒闭的代价。何况,沿海地区的某些低附加值、高能源消费、高污染的企业,本来就应该在中国经济的产业升级中被逐渐淘汰。劳动生产率低、经营不善的企业本就应该被劳动生产率高、经营管理良好的企业兼并收购。而宏观调控造成的艰难环境正是企业优胜劣汰、兼并重组的良机。

  第二,在保证从紧货币政策方向的前提下,中国政府可以通过更为宽松的财政政策以及调整货币政策工具,来缓解宏观调控对沿海中小企业的冲击。

  例如,笔者一直认为,出口退税率不应该作为中国政府刺激出口或遏制出口的工具。出口国政府退还出口企业增值税,是符合国际惯例的通行做法。出口退税的理想状态是不论企业对外出口还是对内销售,承担的增值税负担都是相同的,因此,出口退税政策应该是中性的,既不应增加也不应降低企业的税收负担。但是在中国,出口退税已经成为政府调控出口的常用政策。因此,当前政府应该停止下调出口退税率,并将出口退税率提升到中性水平上。

  又如,中小企业融资难是一个老大难问题,并不是宏观调控一手造成的。要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必须改变我国以商业银行为主的融资体系,大力发展多种形式的中小民间融资机构。不过,宏观调控中货币政策工具的选择也可能恶化中小企业的融资状况。例如,如果中央银行选择加息而不是贷款额度管理的方式来实施调控,那么只要中小企业能够支付更高的利率,它们就可能获得贷款(毕竟商业银行的贷款利率远低于地下钱庄)。但如果中央银行实施额度管理,那么中小企业由于规模效应以及缺乏关系,注定将成为银行信贷额度收紧的牺牲品。从这一意义上来讲,为改善中小企业的融资环境,数量型货币调控政策应该让位于价格型货币调控政策。只有及时地实施利率市场化以及大力发展民间融资机构,才有可能从根本上解决中小企业融资难问题。

  综上所述,目前中国宏观调控已经处于一个十字路口。为促进经济平稳增长,从紧的货币政策方向不能变。为缓解调控对某些行业与企业的冲击,政府可考虑实施更为宽松的财政政策。我们也必须正视和承受宏观调控的成本,只要这些成本是合理的与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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