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这三句“子曰”

——读书笔记（之三）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这三句话，几乎每一位读过《论语》的人都能倒背如流。但各自的理解则千差万别。我也有自己的理解。

从总体上看，我认为，这三句话是孔子晚年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学而时习之，不亦悦乎？

理解这句话的关键在“学”这个字上。学什么？是如同我们今天所说的那种学习么？我以为不是。孔子所谓的学，主要指学会如何做君子。所以，“学”在《论语》里是个属于道德范畴的概念。这是孔子社会理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他希望人人都变成君子。所谓君子，就是品德高尚的人。如果全社会的人都成为了品德高尚的人，这个社会也就高尚了；生活在这样一个高尚的社会里，自然人人心情舒畅，不亦说乎？“说”同悦。

再说了，一个人能够跻身君子行列，难道不是一件美事吗？今天，一个人到了十八岁就要行成人礼了。这是什么意思呢？大概就是要进入君子的行列了吧！当然，在孔子看来，人到十八岁才进入这个行列还是晚了点，但对今天的人们而言，则正其时也。

教育的任务有两个：其一是培养君子，也就是从道德上塑造健全的人格；其二就是传授科学文化知识。今天的学校，最困难的就是无法有效地培养出社会需要的君子来。一些名列教授/博导的人都成了文抄公，遑论其他！

孔子办学是特别注重这一点的。至少这位老夫子自己在道德上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子见南子”虽说遭到人们的质疑，但实际上孔子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道德瑕疵。孔子的学生无论在做事上有多少不能令人满意的地方，可绝对没有发现谁有道德问题。

当然，孔子的企望太高了。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全社会的人都变成君子。但这种理想值得追随。

孔子坚信，他的理想自有后来人。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这个“朋”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朋友”，而是学说/理想的后继者。“远方”是超越时空的。

孔子对自己的学说/理想充满了高度的自信。他认为，自己的学说/理想即使现在无人理解，但她必定永葆青春，源源不断地追随者必定代不乏人！想到这一点，孔子能不乐乎？一个人对自己的学说/理想能有这样高度的自信，不亦乐乎？人说孔子是个浪漫的理想主义者，实在是对极了！

事实不正好就是这样的吗？南怀瑾先生说，《论语》是粮食。这个比喻实在是精妙绝伦！今天的中国，不吃这种“粮食”的人夥矣。官场上贪官污吏成群结队，学校里文抄公比肩而立，市场中假货层出不穷……这些人都是这种粮食的“绝食”者。

尽管如此，社会的光明面依然占主导地位。不论人们怎样误解孔子和曲解《论语》，孔子思想的追随者确乎从未断绝。这也就是5000年来，我们中华文明能够始终巍然屹立在东方的内在根源。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孔子生前，总是倒霉的时候多。他在自己的祖国——鲁国——没人理解，只好周游列国，寻求同道。孰料，孔子的遭遇更悲惨，事业未成，还落了个“丧家狗”的诨名。孔子自己对“丧家狗”也是“认同”的。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在“郑”这个地方，跟弟子失散了，他的学生子贡就到处找自己的老师。他逢人就打听孔子的下落，有人就告诉子贡说：“东门有人，其颡似尧，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然自要以下不及禹三寸，累累若丧家之狗。”意思是，东门那里有个人，脸有些长得像尧，颈脖子跟皋陶一样，肩膀则跟子产差不多，从腰以下比禹短三寸，跟无家可归的野狗一样颓丧。

就凭这几句，子贡还真的找到了孔子。见了孔子以后，子贡实话实说，孔子听了哈哈大笑：外貌嘛，那只是外在的东西，丧家之狗么，说得还真像我啊（史记原文是“子贡以实告孔子。孔子欣然笑曰：“形状，末也。而谓似丧家之狗，然哉！然哉！”）。

当时的孔子，已经走到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地步。然而，即使到了这种地步，孔子也没有对自己的学说/理想丧失自信心。他认为当时无人理解，这很正常，何忧之有！君子着眼于未来，他自信有朋自远方来！

钱穆先生在《孔子传》中这样评价孔子的历史地位：“孔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大圣人。在孔子以前，中国历史文化当已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积累，而孔子集其大成。在孔子以后，中国历史文化又复有两千五百年以上之演进，而孔子开其新统。在此五千多年，中国历史进程之指示，中国文化理想之建立，具有最深影响最大贡献者，殆无人堪与孔子相比伦。”

没有孔子的贡献，就不会有中国文化！

然而，有人认为孔子既然成了“丧家狗”，说明他在现实生活中找不到精神家园。

精神家园有两种，一种属于形而上，一种属于形而下。形而上的精神家园人人都有，从来不会丧失，但有高下之别。形而下的精神家园指的就是一件事：其人在现实生活中有人赏识，有人重用。一句话，他有市场。

孔子在当时的现实中，的确找不到自己的精神家园，所以他成了“丧家狗”。

但这正是孔子的伟大之处。他决不出卖自己的灵魂，决不为“五斗米折腰”！正是因为孔子坚持“不可为而为之”，对自己的理想/信念的执着追求，这才有了灿烂的中华文化！

这样的精神就是中华文化的精神。

理解了这一层意义，才算真正理解了孔子所说的“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的真意。

像孔子这样博大胸怀的人，是根本不屑于计较他人对自己的误会、乃至谩骂的。他当然不愠。“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

孔子晚年对自己的总结实际上是告诫后人，世界一旦离开了君子之道，只能在黑暗中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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