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西闽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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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有亮的手(短篇小说)

发表于 2008-09-02 01:13:10 类别:小说

1 

 

       十六岁那年的我,许多很怪异的想法会突然溜出我的脑海,那些想法象一条条毒蛇,在河田镇的四处游动。从夏天开始,我就迷恋上了一种不知名的花,其实那种散发出臭味的花在河田镇的野地里到处都是,这是一种生命力强盛的野草盛开的花。几乎在整个夏天里,只要一有空闲,我就躺在草丛里睡觉。我只要一躺下,很快就会沉睡。野草中那花的臭味于我而言是一种迷香。父亲在这个暑假里经常找不到我。长到这个岁数,我应该是父亲干活的好帮手,而我却总是在野草丛中沉睡。沉睡的时候,我十分厌恶别人把我吵醒。丘有亮就把我吵醒过一次。

       丘有亮应该比我大3岁,他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就在镇上和他父亲一起卖东西。他父亲在镇街上开了一家杂货店。河田镇的人好象都认识丘有亮,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在他吵醒我沉睡之前,我和他没有什么接触,我只是在路过他家杂货店时,经常看见他坐在里面看一本什么杂志。

       丘有亮那天傍晚是在草丛里找什么东西把我吵醒的。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他苍白的脸。我不敢相信他的脸是由皮肉组成的。在我眼里,他的脸皮就是一张白纸。我怒气冲冲地站了起来,他没有我高,丘有亮是个小矮个。我朝他吼了一声:“你干什么把我吵醒!”丘有亮没有理我,转身走了。他那天穿着一件白的确良衬衫,像个白色的影子一样飘走了。河田镇很少有这样瘦弱的人。他对我的不屑激怒了我。我冲着他的背影大声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走后,我发现刚才躺过的草丛中有一个信封。捡起那个信封,我发现里面有二十块钱。这让我很迷茫,刚才躺下去之前怎么没有发现这个信封?

       天黑了,我才回家。家里,父亲黑沉着脸,一言不发。我知道他在生我的气,要是我小几岁,他会揍我一顿。16岁的我已经长成一个大小伙子了,他知道他已经揍不动我了。本来我应该和他一起在田野里干活的,我却借故拉屎,溜到河滩上的草丛里睡觉去了,一睡就忘记了干活的事。我有些内疚。父亲爱喝酒,想到身上有了那20块钱,我就决定去买瓶酒给父亲喝,弥补一下我的过失。我没想到自己会到丘有亮的杂货店里去买酒。

丘有亮还是在那里翻一本杂志。

他翻杂志的样子像个知识分子。当我站在柜台前告诉他我要买酒时,他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放下了杂志,走过来问我:“你要买什么酒?”我指了指货柜:“小角楼。”那时候,小角楼酒时河田镇人喝的比较好的一种酒了,要6块钱一瓶。他把酒放在了柜台上面,我把一张10块钱的钞票放在了柜台上。他一看到那张钞票,眼睛亮了起来,伸出了手,他一把抓过了那张钞票。我拿起酒就走。他在我后面说:“你回来!这钱是我的!”

 

 

 

 

2

 

 

       丘有亮的手怎么看也不像男人的手,那手指修长粉嫩且白。这女人的手抓过那张钞票一捏,他就知道这钱是他的。我没有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追我,只是用他娘娘腔在后面说:“你记住!你欠我20块钱!”这时,我才明白,那信封是他的,但我弄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装有20块钱的信封放在草丛里。这让我对丘有亮产生了十分厌恶的念头,他不但在我沉睡时吵醒了我,还让我内心产生了偷东西的负罪感。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教育过我,不是自己的东西千万不能要。而我却用了那不是我的20块钱。

 

 

 

3

 

 

       一个男人长了一双女人的手,如果被这双手摸一下,那是很恶心的事情,我想起来浑身就冒起了鸡皮疙瘩。那双手还真的摸了我一次。丘有亮的手摸在我身上滑腻腻凉冰冰的,象一条蛇滑过了我的皮肤。我记得十分清楚,那天晚上,父亲喝了我给他买的酒之后就忽略了我。我又跑到河滩的那片开满野花的草丛里睡觉。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什么沉迷于那片草丛,放着家里好好的床不睡。沉睡过去后,我梦见一条蛇在身上游动,而我怎么也赶不去这条冰凉的蛇。我醒了过来,发现有一只手在摸我的背。我惊坐起来,借着月光,我看清是丘有亮。我气不打一处来:“丘有亮,你想干什么?”丘有亮笑了笑:“别急,我不是来要你还我钱三!”我说:“那你想干什么?”丘有亮说:“我要你离开这里!”我站起来,就往镇子里走去。我没有和丘有亮说什么,我只觉得背丘有亮的手摸过的背奇痒无比。

 

 

4

 

 

       许多年后,人们对丘有亮在当时的种种故事已经淡忘了。而我却深刻的记着那个晚上我看到的情景,我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的情景。其实那天晚上我离开丘有亮之后并没有回到镇子里,我在河滩上绕了一个大圈,又回到了我沉睡的草丛附近。我猫在一颗乌柏树的后面,看着那片草丛里发生的事情。我十分的吃惊,我分明看到矮小、痨病鬼一般的丘有亮脱下了一个比他高一个头的丰满女人的衣服,然后把她放平在草丛里,用那双手去抚摸她的身体。丘有亮的手在女人的裸体上很轻很慢地行进着……我听到女人的呻吟后才脸红心跳地离开了现场。那个晚上,我不认为这是真的,我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

 

 

5

 

 

       我很难想象丘有亮这么一个不出众的河田镇青年会和蓝燕搞上。蓝燕是外乡人,她在河田镇的新华书店工作。我们对蓝燕的印象都很深刻,因为河田镇没有一个女人有她好看的,河田镇没有一个女人比她高的。她在河田镇,无疑吸引着男人们的眼球,就连那些不识字的男人也会进新华书店装模作样地看书,其实是看蓝燕,可是蓝燕对他们都不屑一顾。我其实对蓝燕也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曾发誓,在我长大成人后一定要找一个象蓝燕一样的老婆。我第一次梦遗就和蓝燕有关。蓝燕其实比我比丘有亮都大几岁,她显得年轻,这也许是因为她不需要下地干活又会保养。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对蓝燕有了一种鄙视,我无法想象自己的老婆和一个男人去河滩上幽会,自己会怎么想。我更难想想,蓝燕的丈夫,河田镇供销社主任杨凤来会怎么想。或许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或许很多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更好。

       丘有亮是一只偷吃了油的耗子。他嘴上的油抹不干净自然事情就有败露的时候。供销社主任杨凤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楞是在一个夜晚把丘有亮和蓝燕给抓住了。谁都知道派出所所长和杨凤来是拜把兄弟,丘有亮被抓到派出所关了一夜才被放出来。全镇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丘有亮从派出所放出来,已经走不动路了,据说是他父亲把他背回家的。一连几天,我路过他杂货店门口时,都没有见他坐在那里优雅地看杂志。

       镇上的人都用各自的猜想演绎着丘有亮和蓝燕的故事。我对他们的街谈巷议没有什么感觉。我在那草丛里沉睡醒来后,突然觉得丘有亮吃了大亏,他吃的亏是暗的,没有人看得见的,这让16岁的我无比的愤怒。

       我决定去看丘有亮。

       我来到他的杂货店。他父亲问我要买什么。我说我什么也不想买。他父亲就不说话了。我从他父亲的眼中可以看出他父亲的无奈。我问他父亲,“丘有亮呢?”“你找他干什么?”他父亲冷冷地问我。我没有理由,我只好转身离开。我刚走出几步,就听到他父亲叫我:“你回来,有亮在屋里。”

       我看到了躺在床上的丘有亮。

       他象一根衰草。他显然受到了伤害,来自肉体和精神的伤害。我一直不明白丘有亮为什么会和蓝燕好上,这是一个谜。我坐在他的床头,没有说话。

       丘有亮的手藏在被单的里面。

       他显得很冷,在这炎热的夏天。

       丘有亮对我说:“你还欠我20块钱吧。”

       我点了点头。

       他突然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让我十分吃惊。他说:“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不用你还那20元钱了。你去把杨凤来揍一顿!”我没有答应他什么,就走了。我走出他房间时,才感觉到他房间里有一股我熟识的气味,就是那种闻起来很臭的野花的气味。

       我象一条狗,懒散地在镇街上遛达。

       我那时的脾气很糟,谁要是惹我,我会和他拚命。我在街上遛达时,突然想杨凤来惹我没有?我带着这个问题一直走到了新华书店。我这个人不太爱读书,进新华书店就是为了看美人蓝燕。不要以为我这个人下流,谁要是见到美女没有什么想法,哪怕是一闪念间的想法,那他是不是个男人就很值得怀疑。

       蓝燕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边磕着瓜子,边和一个同事说笑着,好象她和丘有亮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发生过。我看着她红润的脸上透出的亮色,心里就有一种冲动。我相信自己那时很傻,我竟然问她:“杨凤来惹我没有?”

       她笑了,她的笑声很久之后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边笑边说:“谁也没惹你,是你自己惹了你自己。你是欠丘有亮20块钱吧?”

       我听了她的话疯了一样跑出了新华书店。

       我一直朝河滩上跑去。

       我来到那片草丛,倒头便睡。

       我睡醒之后,就要去干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好象与我无关又和我有关。我在河田镇做过许多和我有关或者无关的事情,谁都知道我十分仗义,仗义是好还是坏,我一直没有悟透,但我清楚,仗义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我一直被人利用,我快乐地被人利用,这也许是我活着的真正价值。

 

 

6

 

 

       我记得那把刀。那把柴刀是天下最锋利的柴刀。我是这样想的。是父亲磨好了那把柴刀。他在傍晚时磨好的柴刀,明天一大早,他就要上山去砍柴。那时候,河田镇的人还喜欢烧柴,说什么柴烧出来的饭菜好吃。傍晚或者早上,河田镇的炊烟就象雾一样笼罩着。我不喜欢雾蒙蒙的河田镇,我喜欢自然透明的天空,我也希望人心也可以相同的自然透明。我对父亲磨好的砍柴刀产生了浓郁的兴趣。我连刀鞘一起背在了身上,溜出了家门。我开始在这个晚上寻找蓝燕的丈夫杨凤来。我背着砍柴刀寻找杨凤来的过程中,胆气很旺,我觉得自己是个英雄。英雄大都是独来独往的。我好象被一种味道诱引着进入了王狗牯开的小酒店。我踏进小酒店时,没有闻到糯米酒的浓香,相反地,我闻到的是草丛里野花的臭味。

       我背着砍柴刀坐在了一张桌旁。

       王狗牯和他的伙计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那时王狗牯的小酒店里还没有食客。他走到我面前说:“你要吃点什么?”

       我说,我什么也不吃。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和你没有关系,王狗牯!”

       “你坐在我的酒店里就和我有关系,你等的是谁?”

       “非要告诉你么?”

       “是的,否则你给我滚出去。”

       “你不怕我一刀把你劈了?”
      
“不怕!我厨房里也有很多刀,那也可以劈人!”

       “王狗牯,你狠!我告诉你吧,我在等杨凤来!”

       “你知道他要来?”

       “是的。”

       “为什么?”

       “凭我的感觉。”

       “你要劈了他?”

       “不一定。”

       “你还是走吧!”

       “不!”

       就在这时,杨凤来和派出所所长进了小酒店。派出所所长穿着便装,或许他没有带枪。他和杨凤来的个子都很高,都算是长得英俊的男人,丘有亮和他们比,简直不叫男人。但我心里对杨凤来和派出所所长不屑,杨凤来这么英俊的男人,怎么就连自己的老婆也笼不住,还有那个派出所所长,对弱者丘有亮施暴算什么好汉?我看着他们坐在那里喝起了酒,他们根本就没有用正眼看我,尽管我背着一把锋利的砍柴刀。他们对我的视而不见让我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王狗牯很担心我,他一直看着我,生怕我在他的小酒店里杀人。王狗牯没有向他们透露我要杀人的信息。其实,我也没准备要杀人,我背着砍柴刀只是为了壮胆,只是预防万一。我实在看不下去他们有滋有味的喝酒了。突然地,我鼓起了一种勇气,我走到杨凤来面前,附在他耳上轻轻说:“和我出去一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想干什么!滚!”一股血气猛地冲上我的头顶,我朝他的脸上就是一拳,那一拳积蓄了我所有的愤怒和不快!我还没有来得及出第二拳,就被扑过来的派出所所长制服了,我承认派出所所长确实有手功夫。

 

 

7

 

 

       丘有亮知道了我在王狗牯小酒店里发生的事情,让我惊讶的是,他居然来我家看我,还提了两斤冰糖和一篮子的鸡蛋。他的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我躺在床上,那天我同样被毒打了一顿,也同样被父亲背回了家。父亲在背我回家的途中说,你这么喜欢打架,我送你去当兵。我没有说话。丘有亮用他的左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他说:“你不欠我的了,我欠你的。”说完,就走了,他就像一张纸,被一阵风刮走了。

       他在这个夏天离开了河田镇。

       直到我第二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去当兵时,他也没有回到河田镇。

       在丘有亮走了之后,我找过蓝燕一次。

       那天,我在一条路上堵住了她。

       她笑看着我,我承认她的笑是河田镇最美的,但我觉得那笑有毒。我没有正视她的笑脸,我害怕被这种笑容给毒到了。那时路上没人,就我们俩,我对她说:“你知道丘有亮去哪里了么?”

       “我怎么会知道。”她说得轻描淡写,好象什么事情都与她无关。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说不知道就不知道。”

“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的!”

“不和你说了,和你说不清楚。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走了。她的确很美,她的背影同样让人想入非非。可面对她的背影,我第一次对女人产生了恐惧感,尤其是对像她这样漂亮的女人。丘有亮的离开一定和她有关,我坚信,她一定知道丘有亮在哪里。

丘有亮走后,我在这个夏天就过得索然无味。我成天躺在河滩上的草丛里睡觉,父亲好象对我也失去了信心,他和母亲说我废了,没救了。父亲对我失去信心并没有让我产生什么感触,重要的是丘有亮不见了。我一直觉得丘有亮在我16岁那年是个亮点,他在我成长的历程中是无法抹去的。

河田镇有个传闻。

人们说丘有亮去学武功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十分的荒谬,这个说法源于那时河田镇的电影院里正在放一部叫《少林寺》的电影。

 

 

 

8

 

 

       事实上,丘有亮是在避难。

       我在那个晚上事发后,杨凤来就放出了话要见丘有亮一次就打他一次,他认为我对他的行凶就是丘有亮指派的。丘有亮一直躲在城里他舅舅的家里。杨凤来平时并不是一个欺压别人的人,话说回来,如果丘有亮不和他老婆蓝燕发生关系,杨凤来是不会去动他的。杨凤来在那个晚上指派派出所所长打了我一顿后对我也没有什么了。尽管我仇恨他,认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但他一直没有把我当成他的对立面。有时在路上碰见我,他还会朝我一笑,我对他的笑无动于衷,我就是不报复他,也不会和他和解的。

       我一直不认为丘有亮这个男人有多大的勇气,我在以后对世事有了自己的看法之后,以为当时丘有亮和蓝燕的关系应该颠倒过来,是蓝燕玩弄了丘有亮,也许因为丘有亮那双区别于别的男人的手让蓝燕觉得新奇,而对他产生了某种渴望。也许蓝燕不过是偶尔的红杏出墙,但让丘有亮承受了那么重的负担,也让在16岁那年的夏天透不过气来。这些,都是我的推测。

       我在17岁那年的秋天参了军,后来就很少回河田镇。

 

 

9

 

 

       我第一次回河田镇,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年。我穿着军装神气活现地在河田镇的街上行走时,第一次就碰到了杨凤来。杨凤来显然早就发现了我,他在躲着我,他的一只袖管空空荡荡的,显得苍老极了。我朝他笑了笑,他就仓惶地走了。

       回到家里,我向父亲问起了杨凤来的手。父亲叹了口气,他们都是吃得太饱了,为了一个女人,连自己的一只手也丢了。原来杨凤来的那只手,是被丘有亮砍掉的。丘有亮有那么大的力气砍掉杨凤来的手,这不得不让我对印象中那个瘦弱苍白的丘有亮刮目相看。“丘有亮现在还在大牢里服刑。“父亲这样说。我从父亲的脸色中看到了些什么。就在我当兵走的那个冬天,丘有亮回到了河田镇,在那个冬天里,他苍白的脸还是没有血色,没有见过脸上有血色的丘有亮。他变得沉默寡言,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没有人听过他说过话,至于蓝燕有没有听他说过话,别人不得而知。在一个没有阳光的冬日里,丘有亮把杨凤来的一只胳膊给砍掉了。丘有亮被判了15年有期徒刑。现在在龙岩的青草监狱服刑。我曾经想去监狱里看他的,但不知怎地,我竟没有了勇气。人被时间无情地改变着,而我一直很欣赏执着的人,丘有亮是个执着的人。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可我并不欣赏他把杨凤来的手臂砍掉,尽管从前我也产生过砍杨凤来的念头。

       据说蓝燕已经和杨凤来离了婚,她就住在河田镇新华书店后面的房子里。蓝燕还是那么年轻漂亮,她好象不会老,她在我走进新华书店时还是笑得很有感染力。这是一个让我捉摸不透的女人。

       我心中有许多疑问,我想问蓝燕,但我没有开口,我知道就是我开口了,她也不一定会告诉我什么。河田镇对蓝燕时宽容的,也是不信任的。流言四起是必然的,特别是在杨凤来的胳膊给砍断之后,在丘有亮入狱之后。蓝燕对一切似乎都不以为然,她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她似乎知道,流言并不会伤害到她什么。她不是一个活在别人口水中的女人。

 

 

10

 

 

       许多真相总要在漫长的时间里被重新发现。是的,对16岁那年的自己,我在2002年的今天才有了许多新的认识,包括对丘有亮和蓝燕。转眼都37岁的人了,对16岁时的迷茫,我有些感叹。春节的时候,我回了一次河田镇。这一次回去,我见到了丘有亮。他和蓝燕结了婚,他一出狱就和蓝燕结了婚。蓝燕已经不在新华书店干了,她和丘有亮一起开店。他们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我没想到蓝燕最终还是跟了丘有亮,其实蓝燕已经不是10多年前的蓝燕了,尽管徐娘半老的蓝燕还是有些风韵,但岁月已经在她的脸上刻上了深深的痕迹。

       丘有亮知道我回来,就备了一桌酒席,请我去喝酒。我去了。无论怎么样,丘有亮影响过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认为他是河田镇的一个人物。坐了10多年的牢,他好象没有什么变化,脸还是那么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身材还是那么矮小,和红光满面身体发福的蓝燕相比,他好比是一具僵尸。

       丘有亮和蓝燕两口子陪我喝酒。

       丘有亮人小,却大男子主义,老是对蓝燕吆三喝四地支使着,蓝燕对他服服帖帖的,这让我产生一些想法,是不是丘有亮给蓝燕灌了什么迷魂汤。

       酒喝了一阵,丘有亮就打开了话匣子,他的叙述让我的内心无法平静下来。那装有20元钱的一个信封居然是个圈套。我怎么也想不到,丘有亮会在我16岁那年盯上我。当时,他是想利用我,因为我当时在河田镇是个出了名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楞小子。他跟踪过我,知道我在那草丛里沉睡的习惯后,就制造了那个我拣钱的事实。他很了解我们这些人,于是我被他的20元钱套住了,进入了他设置好的圈套。其实,他和蓝燕的东窗事发也是他故意设置的一出戏,除了刺激杨凤来和蓝燕离婚以外,就是为了刺激我。他早就料到他会被弄进派出所挨那一顿毒打,也料到我会去找他。他没有料到的是,我居然只来得及揍了杨凤来一拳,没有料到杨凤来会当着派出所所长的面把他右手的三个手指跺掉,他也没有料到杨凤来没有答应和蓝燕离婚。我在他们之间起了什么作用,我一直不得而知,现在丘有亮说了出来,我才恍然大悟。

       丘有亮并没有放弃蓝燕。

       他没有血色的脸上发出一种惨白的光:“我要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是的,他得到了蓝燕,但是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15年的牢狱生涯和他三个修长嫩白的手指。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苍凉的烟雾。突然地,我又闻到了那种花香。

       那花香是臭的。

       我现在才意识到那花香是臭的,我搞不明白它当时怎么就这样迷醉了我。

       丘有亮很得意的样子。

       他说:“如果当初杨凤来不剁掉我这三个手指,我是不会砍掉他一只手臂的。你要知道,我这一双手对蓝燕多么重要,我可以用这双手,让蓝燕达到高潮。她离不开我,离不开的是这双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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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博主

李西闽

李西闽,著名作家。1966年11月出生于福建长汀农村。曾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部队服役21年。出版长篇小说《好女》《死亡之书》《七条命的狗》《蛊之女》《血钞票》《尖叫》《死鸟》《黑灵之舞》《拾灵者》《崩溃》《幻红裙》等二十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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