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中国梦”还远未到取代“美国梦”的时候》博文中，因为顺带讽刺了司马南先生两句，遭到几个读者的漫骂；这虽然在博文刊出后头一天的50多万点击量的读者中占极少数，但也引起笔者的反省。

不过，孤松博友的《评司马南〈谩骂，源自深刻的恐惧〉》一文，更直指司马南先生的言论“整个儿一张难理头绪的文革时期的大字报”，并提醒司马南先生“多为人民呼吁和请命，多为弱势群体帮忙，少为强权势力帮闲”。这样的君子诤言，也令笔者自愧。笔者在文革后期念书，行文中有时也不免带有文革语汇。

但笔者不愿意因此收回曾经的《司马南伪爱国主义的特征》一文。相反，还想再谈谈中国最近几年兴起的伪爱国主义风潮。

笔者从一篇似乎过期的美国记者的文章入手。

《纽约客》杂志驻华记者欧逸文在7月28日出版的《纽约客》上发表了这篇长篇采访报道，题目是《愤青：中国新一代新保守民族主义者》。这篇文章被认为是迄今为止是西方媒体中对中国“愤青”最长的一篇报道文章，也被认为是较为客观的描述。

欧逸文从新浪网站一段题为“2008年，中国站起来”的短视频开始谈起。这个自制纪录片，一开头是一个红色的毛主席头像，头上金光闪闪。片刻之后管弦乐声、合唱声骤然响起，伴着雷鸣般鼓声，黑色的屏幕闪出中文和英译的毛泽东语录：“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最近的照片和新闻片段，就像疾跑过一连串的阴谋和背叛，然后显示中国现在正面临的“一连串闹剧，阴谋和灾害”。画面中出现了CNN，BBC和其他新闻机构的名字，出现约瑟夫•戈培尔的肖像和文字：“显然，背后是一场包围中国的阴谋。一场新冷战！”；……这段只有6分多钟的视频记录了过激民族主义高涨的情绪。

这个视频，贴出来的头一个半星期，就有100多万次点击和上万条评论支持，它成为自称是捍卫中国荣誉的爱国先锋们的宣言。欧逸文说，19年前的中国青年追求自由民主，19年后的中国青年则捍卫国家主权和经济繁荣。

欧逸文的报道写道，他在复旦大学的门口会见了这段的制作者视频唐杰，一位男性青年研究生。唐杰说，他获得信息的渠道，除了中国的官方媒体以外，就是美国和欧洲的新闻网站。和其他同龄人一样，他通过上到一个海外的代理服务器突破了政府的防火墙。

CNN评论员杰克卡佛蒂称中国“在过去的50年一直是一群流氓和恶棍”的事件，此话在中国媒体在头版新闻中引用，随后CNN为此话道了歉。于是，唐杰在YouTube网站上搜索驳斥偏见、澄清中国事实的视频，但除了拥护西藏人的影片，他没有发现任何用英语说明的视频。“我想，好吧，那我就来做点什么西。”唐杰说。

欧逸文写道，在成为民族主义的表达渠道之前，互联网在中国还没有真正扎根。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当中国代表团入场时，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主持人鲍勃科斯塔斯开始指责中国，提到中国的“人权问题，产权纠纷，和对台湾构成的威胁”，还提到怀疑中国运动员服用了兴奋剂。虽然那时网络在中国仅处于萌芽阶段，每100人只有5条电话线，然而，关于这件事的评论还是在网上爆炸了，海外华人纷纷发布评论。一些组织声称代表7万中国人向NBC写信要求道歉，他们花钱在华盛顿邮报刊登了一个广告，指责科斯塔斯和NBC“不光彩的偏见和不好客”，最终NBC道歉了，而中国网络激进主义由此诞生。

1999年春天，中国驻南斯拉夫大使馆遭袭，美国政府道歉，声称是失误，归咎于过时的地图和不准确的数据库，但中国的自称为“红客”的爱国骇客发起了攻击，他们在美国驻北京大使馆网站的主页贴满了“打倒”的口号，以及潮水般的愤怒的电子邮件造成了白宫网站当机。“互联网是西方的，”一位网民写道，“但我们中国人可以用它来告诉世界人民，中国不可辱”！

——笔者对上述抗议的合理与正当部分，是支持并赞赏的。但由此开始的激进爱国，似乎就越来越成为了一种时尚。

中国政府，也在开始小心翼翼地对待网上的爱国者。2004年政府网监部门就关闭过一个鼓动民族主义的网站；2005年春天，日本教科书事件导致反日情绪滋长，批评者指称该书掩饰侵华战争的暴行，多达1万示威者走上街头，向日本驻华使馆抗议，投掷油漆和瓶子。之后一周在上海有数千人游行，示威者破坏了日本领事馆。但中国政府警告他们，禁止这样的行为。

唐杰的研究生导师丁耘教授，将列奥斯特劳斯的思想作为一门经典理论来教授，并鼓励学生复兴中国古代思想，被理解为所谓的“新保守派”。新保守思潮，与中国极力融入世界的趋势相反，利用了中国的古典复兴运动，也利用了对人们对“中国特色”的怀旧。

导师丁耘教授对唐杰这段视频流行的态度是，“让我非常、非常高兴。”

丁耘教授的“高兴”，不知是否也针对这种过激民族主义中包含的一种暴力精神。当奥运火炬在韩国传递时，中国人和抗议者在街道上发生了冲突；在美国，约克大学一名中国新生王千嫄试着在西藏支持者和中国支持者之间充当调停，在网上她被扣上了“叛国者”的帽子；人们搜索出了她妈妈在海滨城市青岛的地址，去破坏她的住房。但她却自我安慰说，历史上总是充满了之前被误解、此后获平反的案例。“这就有点像文化大革命那时候，想想邓小平当时的遭遇，后来，才不过10年，事情就彻底改变了。”

是的，这种“爱国者”，能让年长的人想起文革中红卫兵，或是在欧洲崛起的光头党。

最终，中国的领导人醒悟到他们在海外的形象正恶化，最后用“理性的爱国主义”号召来制止了学生。

博友许忠明在其《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隐患》一文中谈到，“民族精神则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精神支撑”，民族精神的“核心”则是爱国主义；这一论断增强了中华民族的凝聚力；但问题是“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是一柄双刃剑，搞不好，会对国家利益和人民利益造成损害。在文化大革命中，针对美国、苏联的封锁和威胁，民族主义的亢奋和爱国激情令世人震惊，但烈火烧尽之后留下的是这个民族深深的疤痕和断裂。

九十年代以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再次兴起。2008年西藏暴乱、奥运圣火传递中爆发出来的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再次震惊世界。

许忠明说，令人欣慰的是，中央政府的头脑是清醒的，行动是理智的。几乎所有的爱国热情都是被政府的某种言行及时划上了一个句号：就在海外留学生爱国爱得要死要活的时候，中央发话了：“干好自己的事情就是爱国”。就在抵制日货呼声没有停下来时，领导人说了：记住历史，忘记仇恨。就在愤青们都想把CNN吃掉的时候，却发现地震救灾中，CNN是最重要一家被中央政府允许进入灾区的媒体。

青年作家韩寒则在他的博客上写道：“我们的民族自尊心怎么那么脆弱和表面呢。人家说你是暴民，你就把人家骂一通恨不能打一通，然后说，我们不是暴民。”

如果那些激进分子还以为他们是在捍卫中国的国际形象，那就搞错了。在激进爱国行动之后不久，英国金融时报的一项调查表明，欧洲人将中国视为了全球安全稳定的头号威胁，甚至超过了美国。

所以，激进爱国者既对中国政府的对外决策不起影响，也未能迫使西方政府对我政府让步，很多时候反而造成西方政府对我们发难。那么，这种“爱国主义”到底又有何用？

愤青的爆发，让志在进一步促进民主政治的人士感到不安。

从年龄和受教育程度来看，唐杰和他的同仁继承了源远流长、可追溯到1919年的爱国主义传统，但当时的爱国者喊出的是“德先生”（民主）和“赛先生”（科学）的口号。

就连19年前的学生抗议，起因也是反对贪污腐败和滥用权力。一位敢于直言的报纸编辑李大同说，“如今，这些问题不仅没有消失而且变得更严重了”，“但是，现在的年轻一代对此熟视无睹。我从没有看到他们对这些主要的国内问题做出过反应。他们宁可选择一种功利的、机会主义的方式。”

所以现在，每一次的“爱国主义”爆发，就使得中国更远离逐渐被世界接受的西方普世价值观，就更加形成对于“中国特色”的迷信和崇拜。

“你能靠民主过日子吗？”；“你得吃面包，喝咖啡。民主不能带来所有这些东西。印度人有民主，非洲一些国家也有民主，但是他们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民”；“中国人开始认识到，一边是舒适的生活，另一边是民主。如果民主确实能给你带来好日子，那当然很好。但是，如果没有民主我们照样能过上美好的生活，为什么我们还要选择民主呢？”在民主爱国和投机“爱国”两者中，当代不少青年人往往选择后者。

博友许忠明指出，韩国，是“爱国主义”最炙热的亚洲国家。抵制西方的爱国大游行几乎过一段时间上演一次；然而，韩国人在抵制或者抗议西方时几乎没有一个是抵制西方价值观的。正好相反，他们现在这种游行示威就是西方价值观最推崇的行为之一，即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在自己国土上的和平游行示威表达意见，也正是西方价值观很重要的一部分。

韩国人用学习到的西方价值观，来表达自己的爱国，来抵制美国货和美国利益的侵入；韩国人坚信普世价值，而中国人却在怀疑普世价值。

普世价值确实不能当饭吃，但是世界上信仰普世价值的国家却很少出现历史的大倒退。这，也许是笔者和司马南先生等人的根本分歧之一。司马南先生们强调不要当“洋奴”，别管西方国家，走自己“中国特色”的路。但却忘了，包括使用电脑、市场经济以及早前的马列主义等在内，都是“洋玩意”，被“奴”们洋为中用着。而在这小小的地球上，要象朝鲜那样完全不顾及别人，自己拔着自己的头发飞向月球；又无疑是非常可笑的。

而中国，除了“中国特色”，更重要的还有构建普世价值。

中国领导人在这一点上态度很明确，比如总理温家宝在2007年2月的《关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历史任务和我国对外政策的几个问题》中就明确指出：“科学、民主、法制、自由、人权，并非资本主义所独有，而是人类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共同追求的价值观和共同创造的文明成果。”国家主席胡锦涛，在2008年5月７日和日本内阁总理大臣福田康夫签署的《中日联合声明》中也强调：要“为进一步理解和追求国际社会公认的基本和普遍价值进行紧密合作，不断加深对在长期交流中共同培育、共同拥有的文化的理解。”

北京奥运会成功了。现在，中国人是理性爱国的时候了，应以奥运的精神，去追求民主、自由、平等、宪政等在内的普世价值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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