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運 讓世界聽到我們仍生生不息 (下)

北青網 - 北京青年報：賈婷 (08/08/16 07:09)


■“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驕傲能有這麼一首歌

9日晚，愚公移山酒吧“祖靈之夜”的主題詞是：“數字的時代 永恆的聲音”。

當卑南年輕男子再次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圓環，把“卑南跳躍”這一部族八社十部落傳承下來展現年輕人力量的傳統古調及舞步，伴著高歌與長嘯踏出了最飛揚的節奏，演出漸至高潮。觀眾群中的年輕人不斷有人跳起身來加入其間，跳舞的隊伍越來越長，舞步越來越癲狂，不斷變換的陣型變得越來越快，剩下的人都忘情鼓掌。“我想從古到今，在山中，在海邊的晚上，他們大概都是這樣拉著手，圍著篝火這樣跳舞唱歌吧？所以他們的歌聲裏有那麼多曠野的氣息，有那麼高那麼悠長的呼喝，這聲音屬於山和大海。他們讓我感覺，音樂就是生活，就是你收割時、你伐木時、你流汗時、你打獵回家時、你祭奠祖先時、你歡慶豐收時、你悲哀被辱時……所有的時刻。音樂就是生活，跟下雨雨聲，秋天風聲一樣。音樂就是生活，就是你開口時說的話。”一個在場的北京人在當晚的博客中這樣寫到。

狂歡那刻，記者在人群中發現了崔健，他悄然站在一旁，凝望著熱舞的人群。燈光太暗，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

演出最後，高金素梅帶領全場唱起了那首高亢的《我們都是一家人》，頭天她們剛把它唱響在“鳥巢”開幕式之前——“你的家鄉在海的那一邊/ 我的家鄉在海的這一邊/從前的時候是一家人/現在還是一家人/永遠都是一家人！”

高金素梅文化團隊的領隊張俊傑向記者介紹，《我們都是一家人》這首歌，創作於上世紀七十年代，屬於“林班歌”類型。由於唱詞簡單、旋律容易，幾十年來，在臺灣社會各種活動聚會中廣泛傳唱，甚至在海峽兩岸的許多交流活動中，大家也經常合唱這首歌來助興。經過改編的《我們都是一家人》，完全以人聲和打擊樂為旋律伴奏。人聲部分，採用多個部落傳統聲音元素，如泰雅族的傳統吟唱、阿美族的女高音、達悟族的男低音。樂器部分，同樣採用了原住民部落的傳統樂器口簧琴，打擊樂器中也包括了現代原住民音樂家自創的竹鍾，交織而成一首重新融入傳統元素的現代通俗歌曲。歌曲末段，再加上百人大合唱，展現出磅礴與團結的氣勢。

高金素梅說：“這是原住民人人都會唱的一首歌，我們挑選它在奧運會這個舞臺表演，也因為它符合奧運精神——奧運會是屬於全世界人的，不管你是哪一個人種，哪一種信仰，哪國人，今天在這個場合我們都是一家人。我們也特別驕傲我們臺灣原住民族能有這麼一首歌。”

■飛魚雲豹音樂工團、高金素梅

臺灣原住民音樂能有今天的景象，有一個繞不過去的名字——飛魚雲豹音樂工團。

一切竟然是發源於一場地震。

1999年9月21日，臺灣發生50年以來最大規模（7.6級）強震，短短的幾十秒鐘，數萬棟房屋倒塌變成廢墟，2470人死亡，11305人受傷，1000多嬰兒成為孤兒，10萬人無家可歸。震中就在南投。四面八方的救災隊伍湧入災區，其中一支結合漢人和原住民的救災隊伍“部落工作隊”走進了偏遠山區，深入災情最為嚴重卻比較少人關心的原住民部落協助救災。

一日，部落工作隊來到以賽德克族人為主的中原部落。由於協助當地災民申請補助的手續已接近完成，災區的日子也顯得沉悶，於是興起舉辦一場部落音樂會來提振士氣的念頭。那麼，該唱什麼歌？在部落，當然該唱原住民的歌。那麼，誰會唱呢？傳統歌謠早已式微。於是，東拉西湊，只要說“會”的就上場。沒想到，不管是新編的原住民流行歌還是從來聞所未聞的傳統古謠，每一首都深深觸動了現場觀眾的心。

“飛魚雲豹音樂工團”自此成立。“飛魚”與“雲豹”分別代表海洋和山地的原住民族群。成員大多不是專業的樂手，他們把祖先流傳下來的千年古謠和現實的原住民議題結合起來，走在了原住民運動的前線。幾年下來，陸續錄製10張音樂專輯，甚至還遠赴日韓等地演出。

此番，在赴京為奧運開幕式暖場演出的“高金素梅文化團隊”名單中，記者發現了諸多同屬“飛魚雲豹音樂工團”的名字：張俊傑，原住民的女婿，前者的領隊，後者的行政總監；史亞山，布農族東博部落，前者的主唱，後者的團長；陳明仁，卑南族知本部落長老，前者的主唱兼打擊樂手，後者的主唱；盧皆興，卑南族知本部落，在兩隊中皆擔主唱兼口簧琴手；陳主惠，漢族，兩隊中任音樂編制。

事實上，高金素梅的人生也是從1999年9月21日大地震那天開始轉折。那一天還恰逢她34歲生日。

她的姐姐高金秋燕也是此番奧運演出隊的上場成員，9日晚在“祖靈之夜”演出現場，她向記者回憶起那天的場景仍心有餘悸：“那時候妹妹剛肝癌開過刀，在家給她過生日，突然地震就發生了，那些櫃子全都倒下來……”那時正是高金素梅人生的最低谷，她在從影18年以後淡出演藝圈，開始經營婚紗事業，婚紗事業剛剛進入正軌，一場大火不但燒毀了她全部心血，還使她的六名員工不幸喪命。這次遭遇使高金素梅的身心遭受重創。好不容易再勇敢站起來，又查出肝癌。肝癌手術剛一個月，地震又在生日那天發生了。

“妹妹是個很堅持的人。從來跟家裏人都只講好的，很多事情、壓力全都放在心裏。她得了病以後，整個人生觀都改變了。很想去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整個人好像重新活過。”高金秋燕比妹妹年長三歲，兩姐妹一直在一起，她目睹了妹妹所有的歷程。“9·21”大地震受災最嚴重的，就是臺灣原住民聚居的中南部。高金素梅覺得自己作為原住民的後代應該為他們做點什麼。她從此找到了自己生命的價值和意義。

“後來部落的人看她那麼努力想做事，就來找她希望她去參選‘立法委員’。她也不是沒有抗拒，但最後還是去了。作為家人，我們都非常支持她。雖然她做每件事情都要自己來，看到我眼裏覺得她很辛苦，但還是很支持她。”高金秋燕長得跟妹妹一樣高鼻深目，非常靜美，她不認為妹妹會是個自憐命運多舛的人：“她應該不會的，不管碰到什麼事情，她都是不會被打倒的感覺。而今做著替我們族人找回歷史的事，她覺得很驕傲。她還給自己取了個泰雅族的名字，叫吉娃斯·阿麗。”

而因為地震而成立的“部落工作隊”、“飛魚雲豹音樂工團”，就是在她當選後逐漸整合到她的問政團隊中，一起並肩作戰。

2000年到2004年間，高金素梅除了組織原住民進行爭取權益的活動外，還搜集整理了大量日本在臺灣殖民時期殺戮原住民的照片，並將它們編輯成書公佈於眾。2002年起，她更率隊向日本大阪地方法院提出控訴，控告日本政府和靖國神社，要求賠償，並要求把他們先人的靈位移出靖國神社。太平洋戰爭期間，大約7萬原住民被日軍強征赴南洋作戰，其中1萬多人喪生異域，並被供奉在靖國神社。她認為這種作法是對她先人的二度迫害，因此直接在日本右翼的聖殿靖國神社進行抗議。

2004年8月，“飛魚雲豹音樂工團”女主唱、來自泰雅族尖石水田部落的雲力思，和高金素梅一起在靖國神社抗議，以泰雅族古調為兩位戰死南洋的叔叔招魂。身著傳統服飾並且紋面的雲力思唱時淚流滿面，觀者莫不動容，在日本輿論界引起強烈震撼。

“沒有行動就沒有尊嚴。最後的宣判結果並不一定真的是那麼重要，重要的是這個過程當中，歷史留下的痕跡。”

“漢族有句諺語：‘亡人之族，先亡其史。’吉娃斯只是要讓原住民族的子子孫孫都知道‘我是誰’，我們的祖先為了捍衛傳統生活領域曾經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臺灣原住民是沒有文字的。但他們還有音樂和舞蹈。

歌舞同樣可為原住民寫下歷史。一如2008奧運之年，高金素梅和她的同胞們做到的一樣。(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