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假村酒店主楼西边是一个小湖,湖中有一个小岛,岛上植有几十株树,都是亚热带地区生长的树,树虽不多,品种却不少,没有一种是我叫得出名字来的。因岛的四周是清涟涟的湖水,又草深林密,有鸟儿啁啾,无人声扰攘,是我早晨运动散步的必去之地——多少年来,我都是这样的,形成习惯了,只要不出差,只要不下雨。
在度假村酒店主楼与小湖之间有一块草地,与小湖的面积差不了多少,大约有二十亩?不确定,我这方面的知识和经验不足,只能目测一个大概。草地保养得很好,春夏之时小草生产旺盛,草儿长高了,不平整了,就有工人推着剪草机将草剪短剪齐;秋冬之时则天干少雨,工人会打开自动喷洒设备给草地浇水。所以这块草地一年四季碧绿如茵,像地毯、像羊毛,平平整整,郁郁葱葱,
有酒店客人一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开阔的草地、湖水、小岛,岛上及湖边的树木,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还有这么一大片原生状态的绿地,立即就会给客人一种不愧是高档酒店的感觉。当然啦,五星级的度假村酒店是国家旅游局评定的全国十大经济效益最佳酒店之一,本市酒店业的领军企业。
只要不下雨,不刮风,每天早晨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时候,草地上就会有一位老人,他是从酒店主楼房间里走出来的,他独自一个人站在草地上,他在挥竿打高尔夫球。他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已经有好几年了,有几年了呢,让我好好想一想,唔,不知道,只知道在我家搬来现在的小区居住的时候,我就开始每天早晨在度假村酒店散步了,从我第一天开始围着小湖和草地散步时起,我就看见这位老人在草地上打高尔夫球。在这之前,我无从得知他打了多少年,而我搬来现在居住的地方已有七年了!
他通常会头戴那种称之为网球帽的长帽檐的软布帽。他换帽子,有时戴黑色的,有时戴灰色的,有时戴蓝色的,但他从不换帽子的款式,永远是那种长帽檐的软布帽。他上身是一件圆领针织的T裇衫,下身是长仅过膝的七分裤,都是纯棉织物,很普通的样子。天凉的时候,他会罩上一件茄克衫, 或者穿上长的运动裤。一年四季,他的衣着变化都不大,当然,这是因为珠海这个地方四季温差本来就不大。
他会一次站在原地将十几个小小的白球全部打完,然后不紧不慢的走到落球处将球又一个个打回原来的方向。草地上没有球洞,也没有旗杆,他是在朝他假设的球洞击球。他打球的动作是迟缓的,球打得都不远,最远的时候也不会超过三十米,有时候只能打出几米,还有更多的时候是挥了空竿,就是球竿顶端的小板落空了,并没有击打在球上。他在打出一个球之后,会把球竿当成拐杖,双手拄着球竿,抬头望望远处,或者什么也不望,就站在那儿发呆。
我有时跑步,有时散步,无论是急是缓,但只要是从草地外沿的小径经过,他是一定要停下球竿来跟我打招呼的。有时候我觉得,他为了不失去与我打招呼的机会,在我离他还很远的时候,他就站在那儿,望着我,等到我们四目相对时,他就会不失时机的举起手,朝我喊道:“嗨!”。当然我这时也会以饱满的热情向他说:“老人家,早晨好!”。这时候,他总是满面笑容,显得非常开心。七年来,我们几乎每天见面,但除了简单的招手致意,通常就是微笑,只有不多的几次对话。有一次,他对我说:“每天都是你来得最早。天还没亮你就来了”,我说:“是啊,醒得早,睡不着,干脆起来跑”;还有一次他问我,“这几天怎么没见你啊?”我说,“我出差了”。
近距离观察他,可见他面部黝黑,皮肤上都是老人斑,有点轻度的浮肿,这在腿上表现得特别明显。他的年纪应在七十岁以上了吧。有一次,他跟一位溜狗的中年太太聊天,我听见他开心的说:“我都78岁了。”
我常常会想,他打出去的球,一定不会全部找回。草地那么大,白色的高尔夫球又这么小,以我尚可的视力,还看不清草地中他打得到处都是小白球,更何况他这么一个老人。所以我在草地行走的时候,我一般是不会弯腰的,瓜田不拾履,李下不整冠,避嫌还是有必要的,免得他的高尔夫球找不回来了,怀疑是我给拾了去。
按说我平时也是率性而为的人。不该如此谨慎,谁会拣他的高尔夫球啊,再说拣了球也没地方打是吧?身正不怕影子邪吗。但在一般的情况下我是这样,在这位老人面前我可是有点不由自主的谨慎小心:
因为他常年累月包住五星级的酒店房,这得要多少钱啊?他怎么这么有钱啊?他的家人呢?他纵使有花不完的钱也不该以酒店为家啊?他说一口华侨普通话,他过去是干什么的?是归国养老的华商阔佬?是国外被推翻的旧政府高官?是誉满全球的大画家?
多少年来,这些个疑问都只是装在我的心里,但我从来不问他。
今天早上,老人又朝我挥手:“嗨!”
我也是如常向老人回应:“早晨好,老人家!”。
我边说边走,根本没有打算停下来跟他聊聊,就像我对这个神秘的老人一点儿也不感兴趣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