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江:救美——我所经历的清华百日大武斗(沈惠川评注本)之二 曾昭奋,土建系教师,文革期间参加了以清华教师为主的“红教联”组织。因为“红教联”遭到414派的猛烈批判,曾也就被“请”进科学馆“说清楚”。我不知道曾昭奋是否在棍棒之下,将他和“红教联”的问题“说清楚”了。但我猜想很难。直到今天,关于“红教联”的是是非非,当事人和研究者或出书著文,或在互联网上争论得不亦乐乎(注:无非是他们的“出身”问题)。 6月中的一天,科学馆屋顶上的髙音喇叭突然广播了陈家宝退出团派加入414派的声明。陈听到广播后通过我秘密挖好的小洞传给我一张小纸条,说那个声明是伪造的(注:说不定是他女朋友被迫或有意干的),他没有当叛徒。为了讨回他的清白,他准备越狱。
1997年,“红教联”的主要负责人陶德坚在加拿大去世。她在病榻上写下《风雨人生》,给世人留下了关于这段历史的重要资料。
当年,414派对“红教联”不遗余力的批判可谓影响深远,不仅像唐少杰那样没有参加过文化革命的“文革研究权威”会在他的专著《一叶知秋:清华大学1968年百日大武斗》中沿用414派对“红教联”的批判,就是我这种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也一直以为“红教联”的成员中有很多坏人。
曾昭奋出身于广东潮汕农村的一个世代华侨家庭。因为“红教联”一案,他被定为“敌我矛盾”。“四人帮”倒台后,他虽然被恩赐为“人民内部矛盾”,但先是“犯政治错误”,后又修改为“属一般错误”。
这种对个人的政治结论“留有尾巴”的处理方式不过是为了让那些诬陷他的“材料”(注:“整人”的材料)可以继续存活在他的个人挡案里吞噬他的余生。
然而,经历了种种磨难后,曾昭奋和陶德坚都成了受人尊敬的学者(注:“凤凰涅磐”)。
在我看来,文革中各派的政治观点不会在历史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有个人的命运才值得人们去关注和深思(注:这才是唯物主义)。
1998年,已成为建筑界著名教授和《世界建筑》主编的曾昭奋,在《读书》上首次披露了我们在科学馆中的遭遇。十年中,他的这篇文章引起不少人向我问及文章背后的故事。
左羽,清华职工,和清华行政处的一个姓蔡的工人,在去领工资的路上中了埋伏,一起被关了进来。好在科学馆里住宿和吃饭都不收钱,工资没领到也不碍事(注:白吃白住)。
1949年前,左羽参加了共产党地下组织。1957年,因给清华党委提意见被打成右派,虽然他倒是姓“左”(注:左右不分)。文革伊始,清华园出现反党委的大字报,有人贴了一张保党委的大字报《右派笑了》,警告反党委的群众不要重蹈1957年右派的覆辙。这“笑了”的右派指的就是左羽。
被打成右派后,为了不连累妻子和女儿,左羽离了婚。他别无所求,唯一难以割舍的是和女儿之间的情感,常常想去看望她(注: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是才十岁的女儿在学校里受的教育是 “右派就是反动派”,不肯见他,还将他买给她的玩具扔了出来,说她不要反动派的东西。在科学馆的黑暗中,当他讲述这段人生经历时,不禁潸然泪下(注:的确很伤感)。
虽然我对1957年反右中发生的事和人物有浓厚的兴趣,但那时我对“右派分子”的认识大体上和左羽的十岁女儿处于同一水平。左羽使我开始了解到“右派分子”(在文革期间是“臭老八”)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并拥有理想的人。他们苦难而沉重的人生遭遇令人同情和发人深思。
贾振陆,数力系学生,和我同系,但高一级。他白天和女朋友吵架,深夜回清华,忧心忡忡,慌不择路,被414派的人“伺机绑架”。在科学馆的黑牢里,他无比追悔他和女友的那场争吵,也十分焦虑他和女友争吵后的“突然失踪”会有什么后果。
多年后,他出任华夏银行技术总监,在上海开会时特意来看我。旧事重提,当年的痛苦都成了开怀的笑料(注: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陈家宝,无线电系学生。比其它俘虏幸运的是他的女朋友加入了414派。陈被抓后,陈被抓后,女友来“探监”。陈家宝受到特殊优待(注:干革命也可以开后门)。或许,他便是沈如槐心目中一个没有受到虐待的俘虏。
今天的人们已经无法理解陈家宝为了证明自已对某一派群众组织的“忠诚”而冒险越狱的行为。但在那个年代的许多青年学生就是这样盲目地为所谓的真理而献身。陈家宝如此,那些拿着长矛参加武斗的大多数学生恐怕也是如此。(注:一腔热血。)
在这之前,我曾经逃跑过一次。逃出科学馆后因路线不对,被在外面放哨的卫兵截住,扑倒在地。在科学馆外面的草坪上,十几根长矛直逼我的眼睛,成为我在科学馆里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次经历。
我虽然逃跑失败,全身又被用钢丝梱住达二十多个小时,但我因此知道选择另一条路线从科学馆逃走是可能的。6月中旬已属夏令,守卫科学馆的学生每天都要午睡,门口只留一人把守。科学馆的厕所就在大门口,只要利用上厕所的机会,乘其不备冲出去,就可能成功。
我将我的逃跑“经验”告诉了陈家宝。在以后的几天中,陈每天在他的“牢房”中原地跑步,为越狱做准备。
一天中午,我们几个俘虏一起被带到门口上厕所。当我们都已出来后,迟迟不见陈家宝的动静。我明白他想跑。我对领我们上厕所的看守说:“你先将我们送回牢房吧,否则我们一起逃跑,你抓哪一个?”看守不疑有诈,便在告诉门口放哨的学生厕所里还有一个俘虏后,带我们走了。
结果,陈家宝果然乘虚逃跑了。陈逃跑的当天,便通过团派的高音喇叭广播了他的声明,指责前几天414派广播的他的“叛变”声明是伪造的。这一事件理所当然地让414派的人十分恼火。他们准确无误地判断出我知道并配合了陈的逃跑。我也就被理所当然地痛打了一顿。(注:猴子没抓到拿沙和尚出气。)
在陈家宝逃跑前,每个俘虏都能享受“住单间”的待遇。所谓“单间”,实际上是学生做光学实验时用的一个狭长暗室,不到三平方米(注:每个清华大学的学生都在其中做过光学实验)。暗室之间用木板相隔。
参加武斗的学生算是投笔从戎,虽然拿起了刀枪,但也不可一日无书。414派的武斗人员在从各食堂“抢夺”粮食,为日后坚守作准备时,居然没有忘记从图书馆抢了一批书。一日,我趁看守不备,从中“偷”了一本邹韬奋的《萍踪寄语》。这本书如同一道阳光照亮了这黑暗的斗室,使我不再感到孤独和恐惧。在昏暗的蜡烛光下,当我追随邹韬奋周游列国时,我全然不知身处何方(注:书生本色)。
书有数百页之厚,书中绝大部份内容都已不记得了。然而,邹韬奋在克里米亚海边天体浴场,被一群一丝不挂的苏联女孩子将他遮羞的小裤叉拉下,那情景,以及他由感到难堪到变得自然,甚至自觉那条小裤叉是多余的心理活动,却永远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在巴黎,他又去了一家有十几个裸体Waitress的酒吧“探秘”。当这些裸体女郎围着他周旋时,在餐厅四周数百面不同角度的镜子折射下,邹韬奋自觉成了拥有“后宫佳丽三千人”的唐明皇(注: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也奇怪为什么只有这些和Sex相关的情节会如此鲜明地留在记忆中。1982年,我在美国读了李敖的《天下没有白坐的黑牢》等文章,看到他放肆地描写他在黑牢里的性心理活动时,我才恍然大悟:那是人在黑牢环境的极度压抑下产生的一种特殊反应(注:李敖真性情中人,是才子,是真男人)。
陈家宝逃跑后,为了便于看管,我们五个俘虏被集中关押在一个只有五﹑六平方米的暗室里。四个人躺下后,第五个人只能坐着(注:那就轮流站吧)。
上厕所也受到了限制。在这个狭小的牢房里放了一个硫酸罐(注:就是大“夜壶”),作为我们“处理人体废水”之用。每隔一周,由俘虏抬出去倒掉。
密不通风的光学实验室变成了“化学实验室”,充满了阿摩尼亚的气味(注:没有荤腥吃,“阿摩尼亚的气味”不会太大吧)。
“人有三急”,这一点人道主义是不能不讲的。但为了防止逃跑,我们必须按指定的时间在三分钟内“完成任务”。这条规定让我“便秘”了近一个月,到后来,即使给我三个小时,我也无法完成任务了(注:叶兄后来的病可能就是那时落下的)。
好在我们还有限制饮食的规定,每天两个馒头被如狼似虎的肠胃消灭得一干二净。一个月便秘居然没有造成肠道拥堵,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了,不知是否能列入吉尼斯记录(注:便秘难受啊)。
陶森,电机系总支书记。她高中毕业后做过几年北京东单区委的小干事。1956年,为了响应党“向科学进军”的号召,她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恶补已经荒废的功课。三个月后居然考上了清华。但清华党委没有让她向科学进军,而是将她培养成一名党的干部(注:蒋南翔喜欢“双肩挑”的干部)。
414派虽然为解放干部做过许多值得称许的事,但也不敢偏离批判“走资派”的文革大方向。陶森便是他们作为“走资派”重点斗争的对象之一。那时候,两派学生互相揪斗加入对方组织的干部,使清华许多干部无所适从(注: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陈育延被释放后,她是科学馆中唯一的女性难友,被单独关押。在我们被集中关押后,她成了我们的邻居,和我们仅隔了一块木板,可以很清楚地听到彼此的讲话。她从未参加过我们的交谈。整个关押期间,我只记得她说过两次话,都是和我有关。
一次是在我讲述进科学馆的原因和经过时,突然听到她在隔壁发表了一句评论:“叶志江,你真是一个中世纪骑士!”(注:陶森所言不差。)
第二次是在我近一个月大便不通,痛苦不堪时,她教我用一块肥皂削成子弹形状,蘸上水塞进肛门(注:不简单,这个女干部还知道偏方)。我照她的办法试了,果然成功地将堵在肛门口干得像石头一样的粪便排泄出来(注:通则不痛)。
听说文革后她又回到领导岗位,担任过清华大学总会计师,清华大学基金会副理事长等职务。离开科学馆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但我从未忘记她对我的赞许和帮助。(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在我进科学馆后的最初几天中,还有一个“难友”,那就是陈育延。她是414派抓获的最重要的俘虏,但我在科学馆中始终未能见到她。(注:怕你们串供,怕你们儿女情长。)
和我在科学馆中“游戏人生”不同,陈育延一进科学馆便立即显示出她的“英雄本色”。毫无疑问,陈育延掌握着414派想知道的许多重要情况。他们也知道陈育延在团派总部受到排挤,因而十分想撬开陈育延的嘴。沈如槐在他的书中简洁而真实地叙述了当时的情况:“414用衣服蒙住陈育延的眼睛,打了她一顿,逼迫她交代孙华栋事件的真相。陈育延知道情况却坚不吐口,并绝食抗议。”(注:这位女人有骨气。)
陈育延绝食了七天。第八天,望着奄奄一息的陈育延,414派的头头动了恻隐之心,决定释放她。毕竟,414总部有许多人加入过陈育延发起成立的“八八串联会”,是所谓的“老八八派”,彼此有过共同战斗的友情。在陈育延签署了 “离开科学馆后,生死自负”的字据(注:心里还是怕出人命)后,她被抬出了科学馆。
文革时,陈育延思想激进,被人称为“陈常左”,那是时带给她的烙印。举一小例,毕业前夕我打算拿到第一份工资后给陈育延买一件绿毛衣,因为我觉得她穿绿毛衣很漂亮。
不料陈脸色一沉(注:脸色怎么说变就变?):“你怎么和余永泽一样庸俗!”
我谔然。余永泽是小说《青春之歌》中一个迂腐落后的北大学生。我不知道买绿毛衣和他有何相干。
“余永泽也说过他北大毕业后第一个心愿就是给林道静买一件绿大衣,你们连喜欢的颜色都一样!我说你和余永泽一样庸俗,是因为你和他一样不关心革命,就想有一个漂亮的妻子。”
陈育延言之凿凿,不容辩驳。
我恍然大悟,深感无地自容。(注:惭愧!)
但她正直,善良,高贵和理想主义的品质也令人印象深刻。她不仅在科学馆里主动绝食,以死抗争,不肯出卖同志,在蒯大富(注:“蒯司令”被判17年)、沈如槐等清华大学文革风云人物日后受到审查时,她也从不趋炎附势,落井下石。
毕业后,她被发配到贵州省正定县安常镇一个中学教书。
人的归宿有时和地名会有一种宿命般的联系。三国时,“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和诸葛亮齐名的凤雏先生庞统便战死在“落凤坡”(注:被乱箭射死)。
外号“陈常左”的陈育延落难“安常镇”,也算是命中注定。(注:造化弄人。)
1972年,她回北京探亲,工宣队知道后将她叫到清华。
“蒯大富已被隔离审查,希望你能揭发他的问题。”工宣队告诉陈育延。
“我在毕业前已写过有关材料,我没有新的补充。”陈回答说。
“你写的材料我们看了,你应当知道更多事情。蒯大富问题的性质已经变化了,你要站稳立场。好好回忆一下。”工宣队软中带硬(注:诈一下,榨一下)。
“我现在的记忆肯定没有几年前请晰完整,我当时写的都是真实情况,我不会推翻。你们要作新的解释,那是你们的事。”陈育延本色不改,软硬不吃。
双方唇枪舌剑,争论到吃中饭的时候。午饭后,工宣队退而求其次:
“我们取来了你过去写的材料,你在上面签个名确认一下。”
“那可以。”陈也是爽快人。
她翻了一下工宣队交给她的几页纸,突然发问:
“那不是我的笔迹。”
“这是我们从你写的材料上摘录下来的,都是你的原话。”工宣队显然还不了解陈育延是何等人物。
果然,陈立即理直气壮地回答说:
“我怎么知道你们的摘录有没有错误,没有原件核对,我不能签名!”
不知道是工宣队找不到原件,还是这些摘录里有“猫腻”。他们终于恼羞成怒了:
“你不肯合作,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们以后会有办法对付你。你中午在食堂吃了饭,请你付两角饭钱。”
陈连这点小事也不肯示弱:
“吃饭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但我从家中乘公共汽车到清华,来回车钱三角,应当由你们付。扣去两角饭钱,请你们给我一角钱。”(注:“这个女人不寻常”!)
工宣队只得摆摆手,让陈育延一走了之。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过后不久,安常镇中学便收到了清华大学调查陈育延的公函。
陈育延离开科学馆后才知道我因去救她而被扣押了。她大为感动。她并无太多音乐细胞,但在我被关押的两个多月中,却常常弹奏古曲《苏武牧羊》:
白发娘,望儿归,红妆守空帏。三更同入梦,两地谁梦谁?
这段词实在太美了,也和我们当时的情况和心境太贴切了。不仅是陈育延“红妆守空帏”,我的老母也焦虑万分。她冒着风险,多次到科学馆向414派的武斗人员求情。有一次,她感动了他们,被准许进来探望我。我因为挨打,一条裤腿被撕破,露出血迹和伤痕。我怕母亲看到后伤心,见面时我始终坐着,用另一条腿压住撕破的裤腿。(注:叶兄写得太感人了!)
在我出狱后的头一个晚上,陈育延十分动情地为我弹奏了这支古曲。我听后亦大感动,泪如泉涌。(注:男儿泪,莫轻弹。)
但这段让人刻骨铭心的经历并没有将我们永久地维系在一起。1975年,我们在武汉又戏剧般地分手。(注: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小说《青春之歌》里,余永泽在北戴河海边救起了投海的林道静。两人相恋后又分手。余永泽的原型张中行先生晚年写了一本《流年碎影》,言及他和小说作者杨沫(林道静的原型)的那段合和分“认定为负心,是人各有见,认定为落后,是人各有道。”(注:高见!不过,也是自我解嘲。)
用这句话来概括我和陈的分手也应当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