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些私人事务，本想停一阵子博客的写作，没想到一耽搁，时间就有点长了。感觉好像欠了债似的，所以只好勉强来凑篇文章。

我们从生下来无往不在各种成见与断见中。从道理上，这句判断多数人是必然认可的，会认为这是有所谓的“哲理”的。然而事实上，若落实到每个人的头上，叫任何一个人承认他（她）有各种成见和断见，那又是多数人所不肯的。于是，我们要问每个人：成见与断见何在？

成见的意思就不用解释了。断见则需要说一说。关于这个世界从总体上来说是什么，人与人生是什么，正确的道德与正义是什么，这种种问题，每个人、每个社会都有会自己的看法。这些看法，许多是相互冲突的，但似乎每一种在拥护者心里都是天然正确，不言而喻，不用证明的。信仰一些所谓的真理，认为其无需证明，甚至压根就没想到过还有证明这一说，这样的态度及见解，我认为就叫做断见。一种断见，也许是真理，也许是谬误，但均是未经证明便取得了信仰。对于偏离直观的思想，偏离社会大众的俗见的东西，多数人刚一接触便会条件反射式、不假思索地反对，而且因为一种要在群体中取暖的“动物性”的求取安全的心理，人们害怕这类思想，多半要称之为“邪说”；对于所谓“邪说”的态度，古往今来，人们多数总是在当时极为害怕拒斥，并且千方百计迫害，甚至洪水猛兽都不会让人们如此惊恐。

“地球中心说”算得上是历史上最著名的一个断见。地球是宇宙的中心，这种判断仅仅是人初步的直观感觉所得出来的结论，其实在历史上从来没有任何成体系、稍微成熟的证明，在逻辑上是没有得到过认真思索的。然而，这种信仰在人类文明史中，却绵延了几千年而未经怀疑。是古代人愚蠢吗？我想不是。我认为主要原因是人类想当然的傲慢，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所处就应是宇宙的中心。即使相信上帝的人也是如此，他们归根结底，是热爱自己甚于热爱上帝，因为人们几千年下来并没有给出上帝为何要特别眷顾人类这种生命的理由；便一方面认定上帝给了人类在宇宙中中心地位，另一方面又得出在上帝面前人类是堕落而有“原罪”的，这岂非显然的矛盾？

所以“太阳中心说”，从现代人的眼光来看，虽非真理，却是人类开始远离断见的重要一步。因为这是对人类直观的自我怀疑，是经过怀疑后的结论。因为建立在怀疑的基础上，人们推翻“太阳中心说”就比推翻“地球中心说”顺利得多了，血腥与迫害没有了。

我们当今的社会也充斥着形形色色的断见。比如“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的见解。这种见解，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呢？在我看来，这虽非错误，但也说不上什么正确，只不过是一个没用的说法而已；但若说没用，却又有大用场，那便是：阻碍人们深入思考，给懒人们一个方便的说法，使他们免于对世界的真相过于惊恐，因为多数人只是胆小鬼而已。

有谁证明过“物质决定意识”这样一个原理呢？马克思吗？在我所看到的马克思的文章中，我没有看到这样的原话，我只看到马克思说“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社会的物质基础决定社会意识的形态”等等这样的意思。即使马克思说过“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的话，那么他提供证明了吗？如果有，为何从来没见到我们的教科书转述证明思路呢？物质为何是第一性，意识为何是第二性的呢？人们说，很简单啊，因为物质能改变意识，而意识改变不了物质。这是瞎说。当你很生气，拿起桌子上的酒瓶往地上砸，酒瓶碎了——这是什么呢？我说是意识改变物质可不可以呢？为什么不可以？所以物质能改变意识，意识也能改变物质。既然相互都能改变，凭什么说物质是第一性呢？是不是说物质比意识更能改变对方？从感觉上来说，大部分认为是如此。但有谁提供过确切的证明？有没有量化的研究没有？如果没有，对这些说法还是小心微妙，因为盲目信仰了，就会阻碍人们的思索。

读高中的时候，上政治课，涉及到所谓“哲学”，也就是物质、意识、客观、主观等等这些东西。有一回问老师：“怎样证明物质决定意识？”老师似乎没有意识到还存在这样的问题，愣住了。他发呆了一会儿，告诉我：“因为意识不能决定物质。”意识不能决定物质，在我当时看来，是无需怀疑与无可怀疑的。但我还是问，虽然“意识不能决定物质”，但并不因此证明“物质能决定意识”。对于数学课上讲的充分条件、必要条件、充要条件等几个概念，我还是理解得比较清楚的。这两个命题是显然不能互为充要条件的。老师也觉得这种讲法似乎是有问题，于是他又补充说：“物质决定意识这个原理，就好像数学中的公理，是无需证明的。”对此，我不太满意。于是，我在课下跟老师讨论，我说“物质决定意识”其实只是一种信仰。老师断然否定，他说马克思主义不只是信仰，而是真理，如果说是信仰，那也是对真理的信仰。然而我还是不明白，这种信仰和对上帝的信仰，难道有更多的逻辑基础吗？有更多的经验验证吗？对于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生活中处处存在着神秘与神迹，一点都不缺乏经验验证。

于是这个问题伴随了我很多年。我在心里始终知道，我长期相信所谓的唯物主义，只是因为我不相信所谓的“唯心主义”，这只是一种选择，无关逻辑。而我一开始所知道的“唯心主义”也只是教科书里因为抨击需要而介绍、定义的“唯心主义”。当我真正看了一些所谓的“唯心主义”著作后，我发现“唯心主义”并没有我们这些“唯物主义者”所抨击的那么不堪。即便是著名的贝克莱大主教，他说“存在即是被感知”，也并非不相信这个世界的真实存在，他的名言更多的是被从字面上歪曲地被理解了，他所说的即使不是真理，但也非在思维上无价值——他不是疯子，而是伟大的思想家。从我们对贝克莱的态度，同样可以窥见我们这个社会目下对思想家的不尊重。

我之所以不相信上帝，是因为基督教概念里的全能的、创造主的上帝，是的确经不起逻辑推敲的。欧洲中世纪哲学里的经典发问“上帝能否创造一块他搬不动的石头”始终是非常有效地质疑；而如果世界是由上帝创造的，那么上帝由什么创造呢？

但并不因此，没有了上帝，“物质决定意识”这样粗糙的原理便能天然行得通。什么是物质，这依然是一个重要的科学与哲学命题。在今天的物理学家看来，物质归根结底只是能量而已。我们人所看到的物质现象，无非是能量的集聚、存储、变化、转移而已。于是物质现象，从更彻底的逻辑结构来说，无非是人（作为认识主体，也是一种能量的集聚）与外在世界（作为认识客体）的能量的相互作用，而生成于人类意识中的表象而已；所以没有意识，这种表象所相应的物质现象也就不呈现了。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宏观的物质现象，如果没有人的意识，那就是不存在的。为了简化真理的逻辑结构，实际上没有必要使用“物质”这种粗糙的不够科学的概念，“物质”其实是更适合日常生活的方便说法而已。与人心，或者意识相对应的，其实是外在世界，而外在世界岂止是有“物质”而已。我们所生活的外在世界不是还有法律等等东西吗？所以，外在世界仅仅是个物质世界吗？当然不是。

意识同样是物质现象，这其实是唯物主义哲学所强调的，归根结底也因此是能量现象。所以“心物一元”是没有错的。很难理解，为什么说“心物一元”，就非要将其批判成“唯心主义”，这不是断见又是什么呢？

在我们今天的社会，如果一个老师告诉学生说：“物质决定意识是一个有待商榷的命题”，那么这个老师就危险了，因为他的说法若被举报，会被人认为是在传播唯心主义、传播歪理邪说，所以这就是一个严重的“教学事故”，这个老师如果不悔改的话，饭碗恐怕就有可能要被敲掉了；他将承受着他人的斜视，社会时刻给着他无形的、严厉的甚至是冷酷的压力。

在这一点上，这些老师所面临的难题和哥白尼在中世纪晚期所面临的宗教裁判有点相似，我们无非文明了一些而已，直接的血腥是没有了，但压迫实际上还是无处不在的。

其实有些敌人，无非是人为制造的，也就是我们社会的人心因为不肯真诚检视自己的断见所造成的。如果我们放弃断见，这些敌人其实就消失了。放弃断见，也就是心态上的真正开放。

所以，卡尔波普尔所说的“开放的社会没有敌人”的确是至理名言。

允许人们怀疑吧！如果我们这个民族还要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