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的美国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还是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 的表现最老辣；这星期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则是另一个女人最抢眼。本来以为希拉里出局之后没戏看了——民主选举不但是政治，而且还是广大民众的政治娱乐——现在好了，民主党有贝拉克·奥巴马（Barack Obama），共和党也有了北极圈冰雪小镇里走出来的奥巴娃。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莎拉·佩林（Sarah Palin）， 现任阿拉斯加州长，与奥巴马同样年轻，同样地能说会道，同样是篮球高手，同样以改革为己任。她手里还多拿一根冰球棍，民主党的蛋头们，见一个敲一个。

　　听到共和党总统提名人约翰·麦凯恩（John McCain） 宣布佩林为副手的消息，笔者的第一反应是老麦头这下要输，这个决定太投机了。试和奥巴马比一下。奥巴马邀请长期任职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约瑟夫·拜登（Joe Biden） 为副手，虽然本人不认为这个第一次海湾战争投反对票、第二次海湾战争投赞同票的老牌参议员有什么过人的国际眼光，奥巴马至少显得很认真，确实是为大选后的治理国家考虑，以拜登的资历来弥补自己外交经验之不足。要是从选票考虑，奥巴马应该为女性票而挑希拉里；或为南方票而挑个南部州长，南北配是民主党传统。而老麦头选个名不见经传的佩林，显然有抢女性票的意思，特别是希拉里的铁杆拥趸。如此明目张胆地把选民当阿斗，似乎是女人就能抓住女票，选民要反弹的。

　　即使大形势不利，本人也希望麦凯恩能堂堂正正打一仗。他可以指出，奥巴马的妻子米雪儿（Michelle Obama）在民主党全国大会上把自己说成普通人，却忘了透露她的年薪是三十二万美金；他可以批评民主党的大政府哲学与美国传统脱节，美国人向来是自家为自家负责，而不是等着官员派果果。听了佩林星期三（９月３日）的讲演，方才意识到，原来佩林实际上仍然过着普通美国人的生活，由她来驳斥民主党候选人关心下层的“假惺惺”，显得特别有力！

　　见到佩林母亲的样子，总觉得很眼熟。听佩林说父母都是小学教师，顿时省悟过来，原来那有点孤怯的神情，还有不知哪个年代的衣服，都那么像笔者老家县城里的退休教师，是不是全世界教师都有些相同之处？佩林确实出生于一个连笔者都能感到“普通”的家庭。

　　虽然也算省部级，但佩林自己给自己减工资。家有五个子女，大儿子要去伊拉克当兵，才出生四个月的小儿子有遗传病（唐氏儿）。丈夫要打两份工，那男人就是美国劳工阶级的打扮。佩林自己的发型和服装，今日既不上层又不大城，所以佩林可以说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冰球妈妈；所以当女代表举起“冰球妈妈为佩林”的牌子时，她可以脱稿随口讲个民间笑话：就像我们那里说的，冰球妈妈和斗牛犬有什么不同？——口红，佩林自己回答。

　　然后“斗牛犬”开始“咬”奥巴马——攻击对方的一号，本是二号候选人的惯常任务。不过佩林是美国学校辩论队教出来的“咬”法：立场很强硬，态度很冷静，语言很幽默。台下的代表们听得很对劲，笑声掌声一阵连一阵，他们完全接受了这位新人。这场面，很像是四年前的上一次大选，奥巴马在民主党全国大会初试啼声，令代表们一时惊艳。

　　佩林讲完后，麦太太辛蒂（Cindy McCain）激动得像个啦啦队女郎似的握拳尖叫。倒让笔者想起来了，曾听人说过，辛蒂在南加州大学读书时是校啦啦队队员。

　　有评家问：以佩林的毫无外交经验，下个月的副总统候选人辩论，她如何与拜登对答？现在看来，倒是拜登要担心，他是否挡得住佩林的尖嘴利舌。

　　佩林的讲演，解决了参选以来一直困扰麦凯恩的大问题：保守派觉得他在诸如堕胎等标志性问题上立场不明确，对他的态度不热情。佩林的小镇背景和她的ＷＡＳＰ（白种盎格鲁－撤克逊新教徒）语言，把保守派鼓动起来了。一贯批评麦凯恩的保守派电台领军人物拉什·林博（Rush Limbaugh） ——他每天有上千万忠实听众——这回赞扬说：麦凯恩真英明，给了我们一个久长远景（佩林走上全国政治舞台，今后可能竞选总统），从今之后，我要叫他马英久（McBrilliance）。

　　顺便解释一下。美国的ＷＡＳＰ文化，简单讲，就是对上帝、家庭和国家尽到你的个人责任。电影《特洛依》（２００４）里，特洛依勇士赫克托出战希腊英雄阿基利斯之前，纵剑跃马，高呼慷慨：“终吾一生，三诫是从：敬神祗，爱妻女，卫家园。今日乃我等丈夫死志报国之时！”——这三诫，就是编剧请古人宣示的ＷＡＳＰ原则。在奥巴马和希拉里读过的名牌大学里，ＷＡＳＰ早已是左派师生的政治不正确；但在美国内地小镇，却仍然是文化主流。

　　试看一个城市民主党人难以理解小镇心态的例子。倾向民主党的媒体问：佩林是否为了政治野心而不惜牺牲自己的家庭？在竞选的繁重和婴儿的拖累之间，他们无法想像佩林的取舍。类似疑惑，连笔者这个对阿拉斯加的理解只限于旅游过一次的外国人，都觉得是毫无必要的拙左忧右。相对简单的小镇生活没有城里人的很多烦恼（比如让孩子进名牌学校）；更重要的是他们另有一套价值系统。当家庭与工作冲突时，小镇女人不是像城市白领女性那样觉得精神崩溃要去看心理医生，小镇的人口也不足以养活一个心理医生，小镇女人会低头祈祷：“天上的父啊，请赐予我力量。”佩林的心理硬度，大概不需要民主党人担心。而且小镇女人往往有个大家庭，可以互相照顾。佩林在台上讲演时，她的七岁的小女儿抱着弟弟，还把手掌在嘴上呵热了，给他捋头发。即使难以兼顾，佩林也会说 Country comes before me（国家在我之先），在这样的美国传统格言的激励下投入工作。共和党人不是在全国大会上猛烈抨击民主党人是 Me-generation（唯我世代）吗？

　　从形式上讲，麦凯恩星期四（９月４日）的讲话才是大会主戏。老麦头的讲演技巧远不及奥巴马，但他把自己在越南作战俘的故事讲得很动人（见６月３日拙文《军人麦凯恩》），而且他把两党的原则分歧讲得很清楚：共和党强调个人责任，民主党沉溺社会福利。

　　奥巴马许诺了一大串福利，然后说，这些福利很化钱，他要一项一项检查联邦预算案，否决那些照顾特殊利益群体的浪费项目。麦凯恩也说他要一项一项检查，但他省钱为减税，让钱回到民众手里，由民众自己决定怎么花那些钱。

　　奥巴马许诺拨巨款改善公立学校。麦凯恩称教育为二十一世纪的民权，他也极度重视。但他宁愿直接资助家长，让家长决定给孩子上什么学校，公立或私立，即使这意味着国家的钱以某种形式流入私立学校。代表里年龄与佩林相近的中年女性听了狂鼓掌，美国家长对公立学校的教育质量实在是深恶痛绝。

　　比较可怜的是民望低迷的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代表们发言时对他避而不提，佩林同样不提。布什自己的电视发言，居然要暗示麦凯恩反对过他：老麦头不惮于说出不同意见，相信我，我知道这一点。倒还是麦凯恩，对布什在９·１１恐怖袭击后的坚定领导致了一句不点名的谢。

　　讲演结尾，麦凯恩呼叫：战斗，战斗，战斗（包括与共和党内的私利和腐败战斗）。佩林在共和党全国大会上显示了她的战斗力，但指导战斗力的判断力，仍然有待时间的考验。判断失误，新人可能闹出大麻烦。正如波士顿一位保守派电台主持人不无忧虑所说：佩林是颗手榴弹，注定要爆炸，只是不知道她会炸奥巴马还是炸麦凯恩。

（本文上周五版已于今日见报，这里贴的是周末补充版）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