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今晚,台北处在枕戈待旦的台风夜;对面的北京听说夜色凉如水。和同事冬梅从三鹿奶粉案的报导,不知怎嚜地又聊到了两边的政治与媒体间之关系。遂想到暑假我在北京的时候,台湾地方角头跻身政坛的代表性人物“标哥”颜清标,终在八月被司法因非法持有枪械定谳三年六个月。这个判决,替他那从草根江湖崛起、一路充满争议、却又与媒体间相互为用而实践了形象转移的政治生涯暂时划下了休止符。看着阿标在病中发监入狱,就不得不令人回忆起人们在台湾半开玩笑又半带沉重提及的怪圈“黑道怕警察、警察怕民代、民代怕记者、记者又怕黑道”。那么,一旦在黑道转身成了民代政客、并与媒体间酿成某种默契时,就不难里解为什么一个早年总是和非法持枪、枪击案、工程暴力围标等新闻绑在一起地方型政客,会在跻身中央民意代表后,以雄厚的地方支持为根基、可高度操作的国会席次杠杆为筹码、以及配合新闻公关话题与新闻节奏操纵的媒体生态,逐渐席卷了台湾中部地区的江湖、宗教与政治势力,还能让扁连宋乃至马等人物都得在妈祖遶境盛典面前和他称兄道弟的原因了。阿标的故事,正可谓是带领我们认识台湾政客与媒体间在搏奕过程中,相互为用、各取所需的一个经典案例。 江流石转 以颜清标及其相关新闻为例,试析新闻角色塑成与报导部位之转移 在当代媒体环境中,一个新闻角色的塑成除肇源于事件产生时该角色的言说、行止与表态之外,更取决于媒体的镜头捡择了哪些元素收纳进阅听人的视野。一个经历了较长曝光期程的新闻角色,就好似一颗不断被抹上墨彩的透明玻璃球:媒体一手拿着画笔,用调色盘中那些由新闻角色主动提供、或媒体自己混合挖掘与调炼出的颜料,一层层地在不同报导中反复上色;而另外一手则不时重新摆放玻璃球的位置与角度,有时完全将最新调整过的颜彩对准观众、有时则会形构出某种视域或语境,使观众在特定角度下重新得见那些曾被盖住或淡化的色调。更有甚者,乃是在观众透过玻璃球的透视看到对面那些被盖掉的底色时,却能在光影角度的折射操作下浮现出新的联想或感知。 基于以上的发想,这边报告择定以现任立法委员、台中大甲镇澜宫董事长颜清标为例,将其十年来于主流新闻媒体中的曝光角度、被叙述出的形象、被着重放大(或刻意淡化)的成色……等等铺展开来,即可发现其中若干有意思的转变。经年来颜氏在镜头或报端上的言说论述量并不算多,但其在政治、宗教乃至于社会事件中的行为与表态实不可谓不丰。这使得颜氏在媒体的曝光度逐年攀高,但这些报导中所体现的「颜清标」,除了颜氏本身的话语之外,很大一部分还投射了媒体对其意旨的外渗诠释,和将其行措置于特定报导语境下的安放判断。故而此篇报告,即将富有上述特性的颜清标做为新闻角色塑成操作与媒体报导部位转移的观察例子。 在解严以前,台湾政治场域在中央层级与地方层级间基本呈现着相互隔绝、少有流通的二元格局。中央民意机关由大陆选出的民代充填作为法统之象征,仅有少额补选;而中央行政机关除少数由党国锐意栽培或充作点缀者外,大多数的本土地方势力仅在乡、县层级与省议会活动。然解严之后,随着国会全面改选以及各地本土势力起而竞逐政治资源,中央与地方流动的二元政治格局被打破,原代表各地方势力的一批政治从业者也逐渐产生了对全国政局的影响力。但此类由地方跻身至中央政坛的政治从业者,在解严后很长一段时期内的媒体空间仍是相当局限的;尤其在仅有的几份主流媒体观察中,地方派系政治总是与贿选、暴力绑标、灰色事业、利益分赃等印象连结在一道[1]。来自台中沙鹿的颜清标,原是地方里长、曾被一清专案列为治平扫黑对象。在1994年首度当选台中县议员后,即在随后的议长角逐中被怀疑涉入威胁对手枪击案[2]及贿选疑云[3]之中。在地方议员任期间,颜清标曾被在报纸头版评论中明确标列为「围事民代的老面孔」之列[4]。此一时期的颜氏本人,对其为人所侧目的势力背景亦无太多回避。在1996年一连串省议会遭黑道恐吓的事件中,被记者按上「海线大哥」称号的颜氏在收到恐吓信时即「毫不在乎地说:『连我都敢恐吓,其他议员一定更严重』」[5]同年10月,时任台湾省警务处长的王一飞一番「若说省议会中没黑道,连我都不相信」的发言,激起了许多省议员的反诘与质问,而被传闻影射为扫黑目标的颜清标对王一飞先是强硬回击以「我是黑道吗?要扫黑就来呀!来呀!」[6],又在日后改以软姿态为自己的失言道歉,并委屈地感叹「浪子回头,路难行」[7]。在与王一飞一番相互慰勉的感性问答间[8],媒体用较宽容的角度引述了这位颇具戏剧张力的政治面孔,对己身过往崎路的诠释[9]。但接踵而来的种种负面消息,如1997年二月遭检调锁定为涉入职棒签赌、同年三月胞弟颜清金因枪击案遭通缉流亡海外,并扬言狙杀素有恩怨的长亿集团杨氏家族,在在使得颜清标面对媒体追问时只能用低调无奈的态度奉劝弟弟「冷静」「别让我头痛」,还借用先前省警察处长王一飞的话反问媒体,自己遭指涉牵连入上述风波「我是不是树大招风呢?」[10]。凡此种种,已使此一时期的颜清标被媒体界定为一介背景牵连复杂、行事争议的政治人物,即便是与省议会同僚赴加拿大考察迟归,媒体即以「归期成谜」下标,将之与回避职棒签赌案传唤出庭期程的可能性联系在一道。[11]同一时期,面对「将政务染黑」的各种传闻颜氏虽否认驳斥,却也无法完全跳脱己身曾被列为一清扫黑对象的成色底蕴,仅能以自陈「已经十年不过问江湖事」[12]与种种弊案做寥备一格的切割。在大多数的新闻报导中,「颜清标」也只是个无甚立体感,且多与利益纠纷和司法案件牵扯的新闻名词而已。 1998年,台湾省将虚级化,省议员颜清标亦转换跑道当选四年前争取未果的台中县议长;该年年底又由于大甲镇澜宫理监事改选,固有两派势力僵持不下,遂在该宫副董事长郑铭坤的引荐下,推举颜清标担任董事长。这个转折使颜氏开始借力使力,以妈祖直行湄洲进香的宗教诉求冲撞大陆政策,争取过程峰回路转、历时年余,期间曾引起反对者对颜清标自命代言人、「绑架」神意的讥嘲[13]、大陆以宗教统战的疑虑[14]和以批准直航交换于2000年总统大选中拥护国民党的传闻[15]。颜氏的态度始终是宣称莫将妈祖及直航议题泛政治化,但因妈祖直航议题的密集讨论、高度曝光,从而迅速累积了颜氏在政治场域中的识别度,自是无庸置疑。自颜氏掌领镇澜宫后,每年农历三月的妈祖遶境(尤其是配合有线新闻台现场直播的起驾、安座等大典)与例常参拜也沾染上浓浓的政治味,宋楚瑜、连战乃至于陈水扁都曾数度庙方的安排下与颜氏一道轮番豋场,争取信众支持。.尤其在2000年大选前,身兼中县议长(时属国民党籍)及镇澜宫董座的颜氏支持动向受人注目,在面对外界传闻其趋宋态势暧昧时,颜则屡以「要掷筊请示妈祖」、「妈祖尚未指示」[16]回应。虽说只是四两拨千斤的应答,却也足使外界逐渐产生对其政治能量与广大妈祖信众间的联想。在同一阶段中,因为担任地方议长动见观瞻,遂也有些报导开始就颜氏的独到的脾性、手腕有所著墨,:「曾因混迹江湖成为一清专案的对象,到踏入政治圈成为政治人物,如今颜清标又顶着地方意见领袖与宗教人士的名义,涉足两岸议题……被同派系议员称为「台湾教宗」的颜清标,随着职位头衔的更迭,能见度也愈来愈高,身分也愈变愈有模样。……一般人对颜清标的印象,都停留在其圆嘟嘟的「冬瓜」外型及颇具草莽的行事气概,更多人则慑惧于其过去道上的威名而敬畏三分,不了解的人,总以为他不过是一介顺利漂白的勇夫,不过,就其从政这些年来的变化观察,颜清标能在短短的几年内,由草莽跃居庙堂,确有其过人之处,在台中县议会同仁的眼中,颜清标是个绝顶聪明的议长,其心思细腻之程度,更叫人难以置信……因颜清标如此用心礼遇同仁,让同属阵营的议员倍感尊崇与窝心……就其从政之初仍属局限在海线一隅的地方桩脚,但近来随着他职称由里长、县议员、省议员到县议长,其对派系政治的参与度愈来愈高,影响力也愈来愈大……」[17]不过,从多数媒体的叙事或侧写中,不难读出对这位由地方窜起且具旺盛企图心的政治人物,媒体多仍停留在采「俯视」角度、居上对下的报导语境。整体来说,在1998至2000年这段期间,随着总统大选和直航议题的发酵,使颜清标积累大量能见度之外,也让颜氏逐渐熟悉操作媒体的技巧。颜氏并非不自知媒体印象中仍停留着其浪迹江湖的印象,但他巧妙地将这个基盘中「重义气、人情浓、草根直爽」的元素切割出来予以放大;在「主动发语」及「媒体撷取」两端向量的拔河间,他借着若干固有特质的挥发,试图契成自我形象焦点的移转:例如在选前十天宣布挺宋后自谓「我不是金钱可以收买的,父亲说做人要知恩图报」「虽然害怕遭到打击,但从小被人抹黑也习惯了」「有人说,我将桩脚分为两边,分别支持连、宋,那是不了解我阿标的为人」[18]或将己身矛盾的立场,投射于各路势力既欲争取他、又忌惮他的矛盾格局里,质问两党「我到底是好还是坏?为何与宋同台时就是『形象争议』,和连战在一起就变成『有情有义』?」[19] 然而,正当他开展与媒体间进行报导部位拔河的努力,颜清标旋即面临了其从政生涯的一连串严峻挑战与转折。 2001年十月,在押已逾半年的颜清标在狱中宣布参选该年底的立委选举。对其参选,媒体则多将颜氏与曾受管训或其它有案在身但欲参选的政治人物,如萧登标、萧登狮、蔡启芳等并列之[27]。在该年竞选过程中,总统陈水扁曾在造势场合中发表「中部有一个人,请妈祖出来嚒无效」「如果有人选上,也要让他无法做」等语,旋即引起各界对总统「未审先判」、以政治指导司法的疑虑。综观民进党与颜氏间透过政治语符的正面交锋可谓始于2000年大选前夕,当中研院长李远哲宣布挺扁后,民进党所制作的「向上提升,还是向下沉沦」广告中即以站在扁、宋身旁的李远哲和颜清标象征两种趋向的对照;而此番遭总统点名批判、再加上多次申请交保被驳回、家族四代跪求拉票、宋楚瑜回避相挺等媒体所关切的新闻热点,均为颜氏强化了其哀兵策略的色彩,终于当选立委。而经历了交保以及宣示就任的一番争论后,颜清标遂以自称「见习生」的姿态,大步跨入国会。 随着颜清标政治地位提升和与闻政务的多元化,也开启了媒体对颜清标报导部位的大规模移转。然而这样的移转并非悉由颜清标方面主动发动,媒体本身「对轶事比议事有兴趣」的特性某种程度上也达成了媒体与政客双方相互为用,给彼此提供素材的效果。在颜氏跻身国会的第一个任期中(2004年底前),立院记者对颜氏的报导多着墨于无党籍联盟成立与否、在多次朝野蓝绿重大表决冲突间的态度等……而在立院各委员会召委改选之际,有案在身的颜清标仍被媒体列为未徇守利益回避原则的争议性候选人,致使颜在会期担任一天的经建委员会召委后,就偕同另外两位无党立委放弃召委一职,并略带委屈的表示「(朝野协商礼让无盟后)就像爸爸给颗苹果,后母又把苹果从手中给抢走」一样,「立法院的后母太多了」。
……现在按照陈定南的说法,查颜清标是扫黑金先『打老虎』,如果是真的,应该社会上已是一片喝采,人心振奋;不幸的是,现在除了少数阿扁坚定支持者的寥落掌声之外,更多的是沉默的眼睛,这沉默的背后其实是反感与厌恶。陈水扁政府尚未建立真正的公信力,第一个传达给社会的讯息竟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件事人人心中有一把尺,沉默正是其裁决。」[21]依前述引文为例,媒体与舆论在评论此次搜查时,对当局将颜清标冠以「黑老虎」的称号并不正面否认,而是从当局所设定的语境中,翻找得以审视质疑此番搜索合理性、有效性的事例。半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