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國七十年代後，社會逐漸開放，就跟前面說到的，外省老兵問題開始浮上檯面，而長久思鄉的煎熬開始漸漸凝聚成一股眾大的力量，使威權的體制願意退讓，開放返鄉之路。

 

這一年的年底，老兵赴大陸探親的新聞佔滿了所有新聞媒體的版面，在新聞裡看到，大量的"老芋仔"瘋狂得搶進紅十字會的辦事處申請探親，新聞也播出一群半百的老人擠在紅十字會的探親說明會中，用著各省的口音搶著發問；又看到許多隔了幾十年重逢相擁而泣的畫面。儘管他們與我是不同時代不同背景的人，但看了也不得不為之動容。

 

有人說，要不是蔣介石帶了那麼多人來保護台灣，台灣老早就被中共給解放了；而反駁者說，你以為他們是真的來保護台灣的嗎，他們是沒地方去，不得不到台灣來的，要不是蔣介石不爭氣丟掉大陸，台灣根本就沒這些人。但不管怎麼說，那些國民黨帶來的人裡，中下群體永遠都是受犧牲最大的人

 

不管當初他們是自願從軍或是被拉伕來的，這些人收到政策的號召，以為很快就可以回去，但怎麼知道一待就待了幾十年，當初來台的青年到了這時候也都年近半百。

 

在我小時候，每天下午都會有個外省老頭騎著一輛破摩托車，賣著自己揉的各式包子饅頭；我永遠記得開放探親之初，他賣得更勤快了，勤快得有點浮燥；每天，他總是在下午四點整到我家樓下，用盡丹田的力量大喊一聲，大家就知道他已經來了；停留了十分鐘後又繼續騎到下一個定點去賣；回想他那老朽的身影，很難想像他年輕時在戰場上經歷過的是什麼樣的陣仗。當時問他是不是也要回去看看，沒想到他一幅就是急得快哭的樣子，恨不得每天多賣一些饅頭，多賣幾個小時，好存更多錢帶回去。

 

　　前面也說到，好多老兵在身上都刺了「殺朱拔毛」、「反共抗俄」等字樣，或者是國旗的圖案，這一陣子也好多老兵怕身上有這些刺青，回去了會出問題，而用盡各種方法來腐蝕掉身上的這些刺青，看他們用這樣自虐的方法，不禁也讓人鼻酸。

　大陸探親的開放，了確了許都人幾十年來的心願，但畢竟兩岸分隔了四十年，人事景物都跟當年不同，隨之而來的更多現實問題產生了，最常見到的問題就是有些老兵在家鄉已結婚生子，來台後覺得回鄉無望，又在台灣結婚。本來一切都很美好，沒想到開放通郵及探親後，台灣這邊的老婆才赫然發現丈夫在那邊已經有了「原配」，自己只不過是個「二奶」而已，引發不少家庭問題，慘一點的大鬧離婚，有些妻子礙於人情，只好隱忍下來，看著丈夫越來越往「原配」那傾斜；其實作丈夫的何嘗不痛苦呢？一邊是故鄉年輕時結縭的妻子，許多人回去一看，發現妻子根本沒改嫁，一直在等他，心裡自然會有極度虧欠的感覺；而另一方面，當初台灣本省人討厭外省人，台灣的女孩想嫁給這些外省漢子免不了是經過一場家庭革命為愛出走的，胼手胝足的幾十年，突然之間讓她大太太變小老婆，更是情何以堪。當年開放探親後討論得最熱的話題，恐怕就是這到底算不算“重婚”了，後來還有賴法律的解套，這些「寶島夫人」才有了合法的地位。

 

此外，那時有些老兵根本沒錢返鄉，還是一些慈善機關募款才得以成行的，但他們回鄉後，也許是家鄉人期望太高，以為這些從台灣回來的親人都很有錢，結果，發現事實根本不是所想的那樣，所以興沖沖的回鄉後，卻遭到冷落，結果，大部份的老兵還是選擇回到台灣，只有少部份的留在家鄉長住。

　　在多少老兵的心裡，一定怨恨過時代的荒唐，若不是權力的爭奪、政治的野心、意識型態的對立，誰會被命運擺弄離開熟悉的家園，失去和親人相處的天倫時光，也不會還有「少小離家老大回」的感慨。但畢竟分離了幾十年，人事景物不復當年，思想看法也產生了很大的分歧，就跟很多老兵說的一樣：「在台灣，他們說我們是外省人；在家鄉，他們說我們是台灣人...」時代造成這些人與兩邊的社會都產生疏離，都不可能回到以前了。

當年老兵為了爭取返鄉權的抗議活動

　　榮民總醫院就在我家附近，我小的時候坐公車總是很討厭經過這一站，因為總覺得這些大嗓門老頭又粗魯又愛搶座位；長大一點了解些事後，對他們也較能有些理解與體諒；到現在，「大陸探親」一詞已經很少被提起了，若不是偶爾經過榮民醫院見到他們的身影，也不會想起台灣曾經有這麼一群人為了返鄉而不惜衝撞體制。這群人早已不再是主流論述的議題，不再是生活中投以關懷的對象，開放之初社會的熱情已經慢慢冷卻；而隨著摯親的慢慢凋零，他們也越來越少回去了，許多人還是選擇老死在台灣，但原鄉對他們來說，依然是夢裡都會回去的地方。

　　就如同我初中同學的父親，上海人，最近再見到他時，我開玩笑的用上海話問候他「張家爸爸，長遠未見喔....」沒想到這老人激動得把我抱住，幾乎要流出眼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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