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时代发言的“林彪格式”

作者：一 清

在毛泽东时代，有一种值得引起人们注意的发言（表态）格式。这种格式因林彪的多次使用，且达到了“理想效果”而被同时期的人所仿用，我们在此称之为“林彪格式”。

需要我们同时代人理解和原谅的是，本文只是用来研究文革期间的发言（表态）方式，是一种语言现象，只有透过这种语言现象，才能更加深层地理解那个时代的人们，明明是伟人级的人物，为什么讲出来的话，竟然经不起历史的检验，甚至自讨其辱？因此，本文中如果涉及到了一些当事人，请他的子孙们不要护短。只有站在历史的角度，对那一年月里的病毒进行了必要的清洗，我们才能回避可能的悲剧，从而向昨天告别。从语言的角度来定格当时的言行，将之放置在类似于“格式”之下，可以因此省却道德判断的纠缠，人们也因此才会更好地理解当事人说话及其方式的源变，从而让更多的人能有深层的理解与宽谅。同时，也只有我们把诸如此类的问题研究透，并以特有的方式提起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代的注意，才会防范此类悲剧的重现。鉴于这样的文章可能会引起博友的误判，指责博主编造，我这里将所有讲话的出处，全部作出简单标注。

林彪其人，在接下来的博文里将要多次论及，对于这样的一位中共高层的领导人，文革中又位及一人之下，其权势之威煊，不可以平常语论。从林彪的跳跃性“发迹”，到最后折戟沉沙于温都尔汗，时间长达30多年。当我们重新检点他的为人以及“说话”特点，并分析“同朝为官”其他人众的发言格式时，不能不发现林彪其人的影响。

1946年进入东北战场的林彪，以其卓著的功勋，取得了炫目的成就。毛泽东对林彪作了很高的评价。林彪没有贪功独占，而是明确表示：东北战场的一切成就，都是因为毛主席指挥的结果，东北全境之所以取得这么大的胜利，恰恰是我们遵照了毛主席的战略步署才开创了这样伟大胜利的。——应该说，林彪的这一段话，有着十分真诚的因素在内。事实也是这样，当时偌大一个战场的指挥，没有毛泽东的运筹帷幄，是很难有此辉煌的。

毛泽东听了这样的话，也很受用，认为林彪识大体，知大局。因而对林彪给予了充分的信任，并委以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之职。在1955年授军衔为元帅。此后由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而政治局常委、副主席，1959年9月任国防部长，随即任中共中央军委副主席，主持军委常务工作。

林彪是不是名至实归，这不是本篇文章所要研究的，但林彪心里非常清楚，在中共党内，他不一定是最优秀的。林彪对毛泽东太了解了，他认为，什么立功，什么事业，一切都没有意义，有意义的只有“紧跟”与“迎合”。从1959年的庐山会议讨论彭德怀问题，到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林彪所做的一切就是“迎合”，并将这种“迎合”的技术，提升到一个艺术的高度，最终演绎成为一代官员说话的格式。

七千人大会，是中共总结经验教训，毛泽东个人也不得不为“天灾与人祸”承担责任的一次大会。中共高层，对毛泽东所犯错误，都或隐或显地有过善意的批评。但是，林彪没有这样做，反其道而行之，让困境中的毛泽东心花怒放。林彪说——

事实证明，（大跃进运动所造成的）这些困难，在某种程度上，恰恰是由于我们没有照着毛主席的指示、毛主席的警告、毛主席的思想去做。如果听毛主席的话，体会毛主席的精神，那么，弯路会少走得多，今天的困难会要小得多……

这完全是是非颠倒的胡说八道。因为当时所产生的困难，毛泽东自己都作了检讨，认为“大跃进”是“不切实际”的一些做法，脱离了生产斗争的实践，产生了浮躁而不合实际的幻想。毛泽东的这一反思，也获得了与会以及中央高层的认可。

但林彪反其意而行之，反话正说，让毛泽东面子里子都漂漂亮亮。他接着强调说：“我个人几十年来体会到，毛主席最突出的优点是实际。他总比人家实际一些，总是八九不离十的。他总是在实际的周围，围绕着实际，不脱离实际。……我深深地感到，我们的工作搞得好一些的时候，是毛主席的思想能够顺利贯彻的时候，毛主席的思想不受干扰的时候。如果毛主席的意见受不到尊重，或者受到很大的干扰的时候，事情就要出毛病。我们党几十年来的历史，就是这么一个历史。（以上见《七千人大会始末》）

林彪的这一席话，等于七千人大会没有开，因为要检讨的深层原因立即被掩盖了，而且按林的说法，问题的严重出现，恰恰是没有按照毛主席的思想做的结果，是“毛主席的思想受到了干扰”的结果。

这种话，是不是出自林彪的真心，历史已经从林彪的表现做出了不需争辩的结论。林彪曾与他的秘书们交谈过，他的妻子叶群也有过总结，就是“顺着毛的思维往上爬，爬到哪里算哪里”，“主席拥护的你就猛拥护，主席反对的你就猛反对”。（《大动乱的年代》、《当代中国史研究》）。

比较上面林彪的几次谈话，我们不难发现，事情如果牵涉到毛泽东，就一定要对毛的对立面进行“猛反对”，不一定要顾及事实，不一定要维护常理，要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样才能达到“最最最”的程度，才能给人以忠心无二的印象。

这种说话的风格，迅速在文化革命中“窜红”，所有红卫兵组织都是以这种方式在他们各自的报刊上发表言论，在所有的会议场合，包括创作界，都以不顾事实的方式，寻找一切可能的话题，以林彪说话的风格来显示自己的“最最最”忠心与“最最最”热爱。

这种方式，也不得不影响到当时在文革风雨中命运莫测的中共高层干部。我们举几个经典的例子，即可以见出当时的无奈与风习——

“九大”确立了林彪作为“接班人”的地位。1969年9月25日，一位军中老帅在接见北京十三所艺术院校的代表时，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我们这里听一段讲话，就知道其明显的“格式”味：

“最近时期，我们党内还有一个很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就是毛主席选定了他自己的第一个接班人（博主注：党内谁都清楚，第一个接班人是刘少奇）……林彪同志的身体比我们中的任何人都好（博主注：军中谁都知道林彪身体不好，靠吃精神药提神）。我们确信，林彪同志跟毛主席领导二三十年是毫无问题的。有了主席，有了林彪同志，这样英明伟大的领袖，有了他们两个人，刚好马克斯、恩格斯也是两个，毛主席林彪同志也是两个，我们的革命就无往不胜……”

林彪总是提不起神，即使是这样的场合，也莫不如此

这就是典型的林彪格式的说话风格，明的暗说，反的正说，不顾事实，只顾“主义”。

林彪身体的“不健康”，已成为当时一大议论重点，军中、政界、民间，莫不如此。10月5日，这位老帅又在军事院校文革动员大会上作了进一步讲话：“让林彪同志作为我们的副统帅，这是中国人民和世界人民最可庆喜的事。林彪是在党的领导干部中，特别是在军队领导干部中是最全面掌握毛泽东思想，而且年龄最轻，身体最健康。今年才59岁，经医生多年检查，从头脑到内脏，没有什么毛病。因此，他是最优秀、最健康、最年轻、最有能力领导我们的。我们不仅要宣传毛泽东思想，而且要向全国、全世界宣传毛主席和林彪同志的健康，这有极大的政治意义。”（以上出自《毛泽东晚年的理论与实践》）

在文革“横扫一切”那种特殊的氛围下，这种讲话格式，是一种最安全的模式。导用林彪的发言原则就是：“××拥护的你就猛拥护，××反对的你就猛反对”。以上段讲话为例：刘少奇作为党的接班人是众所周知的，但“发言人”却偏偏地、明确地申明林彪是“第一个”；分明林彪的身体是糟糕到极点的一个人，连他自己也认为“身体不好”、“神经不好”（见林彪1967年在军以上干部会议上的讲话，语出《大动乱的年代》），而“发言人”则要逆事实以述，特别申明“林彪同志身体最健康”。

因为这种方式的安全性，因而得到了广泛的运用，即使是受人尊敬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也莫不如此。有关的例子太多了，为省编幅，我们这里再引一例：

林彪事件后，中央公开了毛泽东1966年写给江青的那一封信，并且高层中的每一位领导人都要在学习讨论中发言。谁都在心里掂量：这样机密的，而且是早就看穿了林彪的“狼子野心”的信，不是写给中央的任何一位而是写给江青的，可见毛泽东对江青的重视。因而在讨论过程中，就有人发言表示要向江青学习。一位我们非常熟悉和尊敬的大姐在“发言”中说：“三十年代起，就知道了江青。读了当时报纸上发表的江青致唐纳的公开信，认为江青是一位杰出的女性。林彪一伙要收集江青的黑材料，我看不是什么‘黑材料’，而是‘红材料’。”（徐景贤回忆录《十年一梦》）

江青的这些材料是地地道道“见不得人”的材料，连江青都这么认为。正是因为江青觉得这些材料所反映的那段历史不那么光彩，因而，文革一开始，她就将知道这些材料情况的当事人都抓了起来，下了大狱，并且在自己控制的地盘里，将有关档案材料通通付之丙丁。而到了1972年，×大姐竟认为这些三十年代一个三流影星与当时上海滩上著名男影星之间营营苟苟的事是“红材料”，这种发言，估计江青都会脸红。

×大姐的发言，不存在着道德判断，是因为当时的气氛之下，要想生存，要想为身边的人尽可能的营造一下环境，也是不得不为的无可奈何之举。即使是周恩来这样的伟人，也不得不在1974年批林批孔批周公的“一·二五”大会上呼喊“向江青同志学习”的口号，以求自保。（见《晚年周恩来》）不这样不行啊，真是委屈了我们的总理。

那个荒唐的年代里，连说个真人话都不容易啊！

江青所摄林彪手捧毛主席语录阅读照

林彪格式，还有很多变种。比如，作自我检讨“狠斗私字一闪念”时（那时每个人都需要自我检讨），总是将自己讲得一无是处，狠狠地挖自己的祖宗三代甚至五代，恶骂自己的过去，以说明在学习毛主席著作前是何等的落后；在“灵魂深处闪革命”时，又要将自己的认识上升再上升，一直到无限的高度，以说明学习了毛主席著作后，心里是如何的敞亮，如何地获得了救赎。所有这些，才能合乎“林彪同志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的榜样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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