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注】朝花夕拾：即早晨的花等到晚上去撿，原出自魯迅著作，意爲追憶一組往事；後又列入歌曲《中華民謠》裏，全句爲：朝花夕拾杯中酒。在這裏殘荷雨聲隻是借詞達意，別無他意，特此注明！

春暖秋涼，從人間不同溫度，感受生命熱度。

      ——鳳凰衛視專欄節目《冷暖人生》片首廣告詞 

在琳琳的認知裏邊，一年四季雖然各有所長，然而最讓人感觸的還是春秋二季。春天代表生命的開始，秋天暗示著生命的終結；春天有播種的喜悅，秋天有著豐收的喜悅；春花讓人歡欣，秋月惹人掉淚。孝子賢孫們對前輩先人的追思悼念，莫過于春天二祭了。當然也不乏有那些不肖的子孫，就如同琳琳一般。

五月十五，一個甯靜的夏夜，伴著初夏的余熱，我的步履邁進了闊別已久的祖屋。虛度芳華廿七載，從出生到現在，我才真正擁有踏進它的資格。我想這廿七年來從來沒有一個夜晚有如此獨特複雜的心境。陪著丈夫，弟弟與弟媳一起心貼心的感受這座古宅的心跳。搖曳的燈燭下，我無數次擡頭凝望那袅袅清煙背後的祖龛上那一個個嶄新的神主牌位，從玄祖父開始，方家列祖列宗的名字重新印上了金燦的光環。正是這一個個的名字在春暖秋涼，寒來暑往的歲月裏造就了這座古宅的滄桑與輝煌。酸甜苦辣的滋味在舌尖與胸間來回的湧動，公廳裏燈燭雖然明亮，但那顆心卻仍舊在黑暗的角落裏倍感孤單與淒怆。

今天于古宅是個特別的日子，它的後輩子孫四人男著長衫，女穿旗袍的來到。我讓弟弟和弟媳跪在第一排，在這個家裏除了雙親外也隻有他們有這樣的資格了。對于我這個已嫁出的女兒和女婿，能靜靜的跪在第三排已經是上蒼莫大的恩賜與福份了。戰火彌漫，狼煙四起的年代裏，這個龐大家族付出了太多的鮮血與生命了，以致今日追思憶悼也隻有這一脈了。我是多麽希望弟弟能把祖龛裏每一個名字都銘刻在心，並世代相傳下去。這神主牌上的每一個名字他絕不是一段曆史那麽簡單，它是一種文化的沈澱，也是方家唯一的精神傳承與信仰。

記得從小學到開始到初中，我幾乎每天都會從這座宅子的門口經過，那個時候門匾上“東關西月冷”隻是一種令人神往的境界，我在心裏羨慕那些住在大宅裏的人們，看著他們每天的來來往往，嬉笑過活，真是一種難得的幸福。那個時候的我，壓根沒想過這座大宅就是我真正的家，我真正的根，想起來這真是莫大的譏刺啊！

此時已月過西樓，信步遊走在大宅的庭院裏，手撫著牆壁上那一道道歲月刻下的傷痕，一道道都是那麽的深入我心。我站著的地方，原本是一個小池名爲眠月池，眠月池上有一條小橋，名叫東風橋，橋對面的爲月華壁，橋的盡頭連結著一座小樓棲月樓，但現在池填了，橋沒了，隻剩下一堵殘壁，一座破樓而已。我冷冷的看著那殘破的月華壁，那淒冷的月光在殘壁上倒映出了一個身影，我想起了爺爺，那個從小教我讀《三字經》、《千字文》和《幼學瓊林》的爺爺，他在像我這麽大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過這樣的夜晚，對著牆壁傻傻的想著。不遠處的棲月樓像一個老人靜靜的陪伴著我，但她太蒼老，就連夜風拂過樓上那株大紅花葉的發出的聲音都是那樣的孱弱與無力，她是在感歎還是在哭泣，這麽多年過去了，就是有淚恐怕也早已流幹了吧。對著殘壁的的身影，聽著耳邊響起的風聲，我忽然想到了，爺爺在像我這麽大的時候，早已抛下她還有那新婚不久的妻子，遠走中原和曾祖父一起殺鬼子去了。忻口的月亮是否如同此刻一樣的圓，是否如同此刻一樣的冷，遍地的哀鴻聲中是否也有著一樣的思念呢。宅子的主人都走了，剩下一對婆媳和一群家丁丫環還在打理著來往外埠（香港）的船隻和商品。也許有著這樣的夜晚，婆媳倆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橋中對月念著遠方的丈夫和兒子，她們掉下的淚有的灑在樓下，有的落在池裏，有的飛到了天邊化作月畔的寒星晶瑩璀璨。歲月不饒人，春花幾度開，終于兒媳婦踏上了漫漫的旅程去尋找自己的丈夫，找啊找，終于找到了那剛從緬甸帶著滿身血汙的丈夫與公公，而留下婆婆一個人對月獨思了。是的，這樣的畫面，爺爺劄記裏的畫面在今夜的月光中的月華壁上一個個劃過；是的，就是這樣的一句話：“暫割兒女情長，以補英雄氣短”鋪下了那個歲月中兩代夫妻的真實寫照。

夏夜涼風中，一朵大紅花悄然的從樓上墜下了，躺在地上用最後的力氣依戀的看著這個塵世。我相信它在迎著朝陽的時候一定是絢麗非凡的，盡管是在這樣殘破的屋宇裏，也有著無窮盡的魅力，它比血還要紅，還要燦爛，隻可惜等待它的最終也隻有“東關西月冷”了。盼啊盼，在哪個年月裏，盼望成了生命中唯一的寄托，唯一的選擇。好不容易盼來了相聚，眼看曙光就要升起了，但是這古宅裏那過于欣喜的人們卻忘了，黎明前的天空卻是始前最爲黑暗的時刻。原本是保家衛國的功績，原本是“既往不咎”的承諾就在這樣的一個黑暗中被撕毀得蕩然無存。隨著那一聲響在天際的槍聲，隨著那一條在山溝裏漂浮三天三夜的屍首，大宅的光芒就悄然無聲的退卻了，眼看著她的老主人一個被死于槍下，一個逝于病榻，這座古宅隻能傻傻的流著淚，暗暗的感傷著。爲什麽會這樣，爲什麽這個家就會在那一夜間變成這樣，即使是在飄在無恥太陽旗，遍地血腥的歲月裏，這個家也從未如此艱難過，而在這個所謂希望到來的年代裏，它卻遭到了這樣的血洗，老天爺，你到底還長不長眼睛啊？從那一刻開始，神開始遠離，而災難也空前的來臨了。家丁丫環們拼死的護住了他們的少主人，隻要能留下命，怎樣都可以。一個個悲傷的身影步出了大宅，有的到了外埠，有的到了國外，但在那一刻，絕大部分的心都已經死了。大宅目送前她的少主人與少夫人離去了，目睹了瓷器、字畫、座椅全都改名換姓了，成了曆史的“罪證”，成了萬死難辭其咎的“四舊”，砸的砸，毀的毀。就連那一個個神主牌位，那一個個名字最後都隻付之一炬。月華壁上我已經聽不清是歡笑不是哭泣了，橋塌了，池平了，隻有戴著“牛鬼蛇神”兩頂高帽的可憐人在這個滿目瘡痍的古城裏遊走著，忍受著冷眼，忍受的唾罵、忍受著饑餓寒冷，殺了太可惜了，留著這些“國人皆可殺之”的罪人，高興的時候抓去蹲汽燈腳，不高興的時候就拳打腳踢，這樣多好啊，這樣的生活才不會太無聊了。有這樣的一群老東西供那群滿臉猙獰卻又稚氣未脫的孩子們練習拳腳，倒也是有益國民了。那天邊的月亮啊，什麽時候開始充滿了愁哀。難道昔年流得血還不夠嗎？難道昔年掉的淚還無法洗清那份罪過嗎？明月沒有回答，隻是悄悄的記下了這一切。

春去秋來的日子早已習慣了，一旦習慣就不會痛苦了。是的，原本以爲不會哭泣的人正在等待著新生命的到來，那個飽經磨難卻美麗依舊的母親正在等著她的第三個孩子的到來。但是那殘酷的命運怎麽會輕易的饒恕他們的罪過呢？同樣在一個夏天的深夜，惡耗終于傳來了。他們的兩個女兒，正值花樣年華的女兒在被送去改造的外地罹難了。一個被虐殺，一個被奸殺，白發人送黑發人的苦難終于讓這位身心疲憊的母親在誕下她的兒子之後撒手人寰了。長空明月下，隻有那個軍人，那個曾經砍了無數奸汙中華婦女的侵略者頭顱的英雄，抱著剛出世的孩子對月痛哭。哭吧，能哭出來，在那個年代能哭出來就是一種福氣了。他身邊的那灘鮮血啊，他妻子的鮮血啊，就如同月光中掉落的大紅花一般，隻有最後的力氣去絕望的看著這個塵世……

我已經看不清月華壁中的故事了，層層的淚水與陣陣的心悸讓我跪倒在地，淚水刷刷的流著。我是多想大笑，但卻隻能靜靜的哭著。滿天的月華裏，隻有丈夫、弟弟和弟媳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我。我已經沒有多余的心力去感受他們的心思了，我隻有拼命的捂著那即將被撕裂的心口，無聲的抽搐著。

到底這座大宅裏隱藏著的尊嚴還是屈辱，到底那幾代人流下的血與淚是值還是不值？我無法去衡量，我隻想好好的痛哭一次，放任自己驚天動地的痛哭一次，如果我最後的眼淚可以洗清這個家族所謂的“罪”。我不敢去問當年那個軍人更不敢去問當年那個在血汙中出生的孩子，這樣代價是值還是不值？因爲我知道他們的答案永遠是那麽的一致：值得，絕對值得！

值得，絕對值得！就這樣簡單的幾個字，我不明白到底他們是爲什麽而付出，當年砍下的侵略者的頭顱換來的就是滅門之禍，這樣的代價竟然是值得。也許再過個十幾廿年我會想明白，如果那殘忍的命運和不長眼睛的老天爺能再給我這樣的時間的話，我想我可以想明白。十六歲那一年的秋天，爺爺與世長辭了。這個老人太累了，一輩子的拼殺終于停止了。臨終的時候，父親因爲在香港生意的事故遠走荷蘭沒能在他的身邊。在那個異國的夜晚，父親到底流了多少淚，夠不夠把自己淹死；父親的心是不是比四歲時候因爲極度的饑餓偷了所謂隊裏的幾個番薯而被打得半死的時候更痛呢？陪伴著爺爺走過最後時刻的隻有他的兒媳婦和兩個年幼的孫女和孫兒。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老人臨終前的兩個要求：第一，讓他的孫女再爲他奏一曲《蕉窗夜雨》，讓他再次在雨打芭蕉，夜雨秋風中去綿綿追思浮生劫難；第二，他給了他的孫女一道家族使命，因爲她是家中長女，她必須責爲旁貸的負起這個使命。窮其一生都要重振家風，要重新讓那座大宅站在屬于她的地方。十一年了，是的，我都一一做到了，我唯一做不到的就是放下心中的仇恨。爺爺的最後兩句話：“琳琳，不要去怨恨，不要去追問，讓它過去吧！琳琳，爺爺一生沒有爲你們留下金留下銀，還要你背上這樣沈重的負擔，爺爺對不住你啊！孩子，苦了你啊，孩子……”

跪在月華壁前的我心裏很清楚，爺爺沒有對不起我，他把他的畢生所學在十六年裏全部都給了我，把最寶貴的智慧給了我。相反是我這不肖子孫對不起那在座的列祖列宗，是我這不肖的子孫始終放不下心頭的百般仇，萬般恨啊！這仇這恨讓我無顔愧對列祖列宗，我有罪，我有罪啊！這份罪就讓死後再謝他們吧！

丈夫走近抱住了我，弟弟和弟媳的一聲“姐、姑姑”叫醒了我，我終于擦幹眼淚站了起來。我讓弟弟給我斟了一杯酒，我端著酒走回那個放著祖龛的公廳裏，敬列祖列宗一杯薄酒。又再端了一杯酒灑在那朵掉下的大紅花下，這個時候我想起了“朝花夕拾杯中酒”，哈哈……“朝花夕拾杯中酒”。環顧整個大宅，月亮已經停在西方，而東方的天際也開始有了魚肚白，這一簾舊夢也到了該醒的時候了。再過幾個小時，大宅就要在朝陽下動工了，池會重新開，橋會重新搭，雕欄畫築會重重回到原來的地方，她會重現昨日的光環。我看到了希望，也看到了那株大紅花邊有四化上老人在對我微笑著。

“朝花夕拾杯中酒，古癡今狂終有空……”就讓它停在屬于它的地方吧！

（附樂：古筝—《蕉窗夜雨》 演奏：方琳琳）

公元2006年06月23日星期五淩晨01點13分，殘荷雨聲在中國香港祝全球華人平安、喜樂，我們再會！

（附歌：《東風破》 原作：周傑倫  現唱：方琳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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