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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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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的醇香(小说连载)(四十八)看家儿

发表于 2008-09-28 15:46:36 类别:永远的醇香(小说连载)

跃进他们慌乱了一阵,各自收拾下自己,便蜂拥而出,在门口院子,夹道欢迎了。两个媒人便介绍起了,这是她大她妈,她叔她娘儿,她大伯大嫲嫲,二伯——二嫲嫲有事没来,她舅她妗子,她姑她姑父,她姨她姨夫……这些是她们姊妹伙儿们——媒人以为跃进他们认识贵生的对象,便划拉了一下手,将她和几个女子一块儿介绍了。几个女子脸儿飞红,一窝蜂猫腰低头地快扭了过去。

跃进他们哦哦着,寒暄道,才来?快进屋里……将客人们让进了屋,排排坐在跃进从厂里借来的板凳椅子上。老黑手握了跃进刚才给他的公主烟,一一敬献了男客们。他也恭敬地礼让了每个女客,包括一个纯粹是来趁热闹的小女子,逗起一波轻而低的笑浪。男客们就点火吃起烟来,自然而淡定,女客们因无所事事,脚手便似乎有点多余,不知该咋摆放了,显得拘谨,又要装出见过大世面的样子,就做作地矜持着。

蛮女母女们赶紧到灶屋忙去了。炊烟渐渐地在屋里弥漫开来。老黑和姐夫们散立在四周,侍从般地,随时准备伺候效劳。只有跃进和客人们平起平坐——也是一个媒人拉手儿邀请的——坐在椅子上,和那个女子正对了面。

他望了一眼,顿时触电般地又盯了一眼。呀,贵生这生坯子货,倒有福啊!那分明是一砣豆腐脑儿么,雪花膏堆砌出的。头发黄绒绒的,瞳仁儿也是黄的,就连耳轮上的茸毛,也纤毫毕现地微黄,但这黄却更衬出了整个儿的一团白,晃眼,亮人。那女子便早已察觉了,低下头去,粉腮粉颈羞红,耳轮也桃花瓣似的,胀红得鲜嫩透明;却忍不住掀了下眼皮儿,从下向上,电火般地瞥了下跃进,谁知恰好又与跃进的目光瞬间碰撞——这就有点意思了,弄得跃进倒不自然起来,连忙俯身和身边的媒人搭起了话,小声问道,这娃好面熟啊?那女子反倒大大方方地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地正面盯望起了跃进。

媒人笑了起来,说,哈哈,这是梨花么,咱上村的女子。你当然面熟了。他顺便抬高了声儿,把跃进介绍给了梨花的大、妈和亲戚们,这就是你们老提说的徐厂长,跃进,能人啊。众人啊啊的,便忙欠身表示久仰。媒人又用手划拉了下,捎带地指了那几个姐夫,说,这都是贵生的几个姐夫。

气氛便有点活跃了。淡蓝的掺杂了乳白和深灰的炊烟,这时却不识趣地浓烈起来,盘旋在人们的面前和头顶,一缕缕,呈弧状地缭绕了,蜿蜒而进人的鼻孔。大家忍不住咳嗽起来。气得老黑骂了句,咋弄的!冲到灶房看去了。

客人们见老黑走了,趁机仰起了头儿,转动着,开始四下张望,有朝敞开的楼上望的,那是放粮食的地方;有看屋里摆设的,是些啥家具,做工咋样?媒人见状,干脆说开了,轻声道,你们大家都随便走走看看。跃进忙说,甭急么,煎水就烧好了,喝了看,喝了看。就起身也要到灶屋去催。

便见蛮女打头,她几个姐随后,双手端了荷包鸡蛋红糖煎水碗,鱼贯而出。跃进就殷勤地连忙招呼安排梨花他们和媒人,按长幼和威望地位次序,在中堂的方桌周围,上席次席下席地坐了,又分别接了蛮女姐妹手中的碗,也按长幼威望地位次序,一一递将过去。蛮女姐妹们自知此举非同小可,便都不敢造次,伺立在旁边,等跃进从她们手里接碗。姐夫们没谁敢来担当这个角色,争出风头,就都乖乖地也去灶屋端碗了,然后排队伺立在桌旁,听候跃进的安支。

其它的客人包括媒人,接了跃进捧递的碗,大多仅以啊或呀的语气,谦让一下,然后就埋头静悄悄地对付自己碗里白生生的鸡蛋和红酽酽的糖煎水了,只有梨花柔声地说了声,谢谢……跃进顿时大为惊奇,如闻天籁之音。这种洋玩意儿的客气话,在当时的山乡,除了在电影电视中听到过,别说农民,就是公家的干部,还有跃进这样走南闯北结交各样社会名流的企业家,也不会说,更说不出口啊。跃进便倏地盯了眼她,啊……忽然联想起蛮女,还有秀绒,吓,不知差了几多档次……

客人们的碗底儿终于见了天了。吃的和伺候的两拨人马尽皆长吁口气。第一道仪式总算进行完毕。老黑这时便尽地主之谊,赶紧散烟。客人们也不再客气,抹着嘴儿,接了烟,吃着火,便纷纷起立,履行他们此行的主要职责。两个媒人就引了,先请他们去贵生的小屋察看,这是咱女子日后住的地方……媒人说。女客们便在里面盘垣了,久久不见走出。紧张得蛮女姐妹在灶屋门口远远地张望,担心地小声私语,死贵生不知把屋里收拾好了没有?男客们倒无所谓的样子,很快就出来了,装作等待的样子,靠了中堂的长柜,吃着烟,暗自用手在背后敲敲柜壁,听声儿是闷响呢还是空响?闷响了是粮食装得多,空响了便是装得少。然后,媒人引了他们,依次参观,这是贵生他大他妈住的地方,这是灶房,这是后门,后门后面是茅房——半夜起夜很方便……

有个女客小声地疑惑道,这屋里咋没见啥家具哩?除了厂里的板凳椅子,平时来人都坐木墩子、树疙瘩、石头上?众人都装作没听见,没谁搭腔。

接着蜂拥而出去院子了。媒人将大家先引到院子前的干水沟旁。他们家在这儿箍了口渗水潭呢,媒人夸耀地说,甜!旺!又浅,腰一猫就够着了。女子日后不用为担水发愁。一个女客反感起媒人光拣好听的说了,忽然尖声发问道,那下大雨不就成浑浑子了?不嫌脏?另有一个女客追加道,咋不见他家灶房的水瓮哩?——做饭时才到这里拿瓢舀?贵生在一旁慌忙说,谁说的?我家有桶!拿桶提哩!口气有点倔倔的,忍不住生气的样子。蛮女赶紧上前拽拽贵生的衣襟。男客们对此倒没发表意见——都齐齐儿地仰头看房哩,断续的片言只语就窃窃地传出来:土改时候的。椽檩还好。这是分人家地主老财的。没盖好。山都没罩严(指的是房两侧那山字形的部分;老黑哪会啊?)。蛤蟆房咯。起架太低。

老黑便沉不住气了,到媒人身旁小声地哀求道,叫人给屋里走么。媒人恍然大悟,忙高了声儿吆喝,大家进屋,进屋消停说。老黑赶紧接了话茬儿,一边附和了招呼客人进屋,一边像请救命恩人似地催促跃进,跃进跃进,招呼大家进屋坐么!一边又急急地散起了烟,公主烟——再不一根根地敬递了,而是抓一大把,竖在手心,往男客们面前杵。梨花她大带头,男客们现在却都客气起来,躲避了推辞着不肯接烟。女客们也不愿进屋了,扎堆儿聚在院子旁边,交头接耳。从她们的眼神手势,跃进这边隐约猜出了她们说的是啥。你看他们一家子的穿着。驴屎蛋蛋外面光,都是街上买的。他妈就不会针线活咯。你看她穿的那衣裳,针脚粗的。胡联哩。龟兹班出身咯。不是说,咱们跟龟兹不结亲么?

贵生的眼泪都要急出来了。飞走回屋,粗暴地低声骂他妈了,你还在洗锅?人家谁稀罕再吃你的饭?——还不快出去先给梨花的见面钱!

变娃就慌慌地跑出来,在衣襟上擦着湿手,从捻襟下掏出卷封了红纸的钱,讪讪地对梨花说,头次见我娃,我也没啥给我娃,这是点意思。就朝梨花怀里塞了。梨花早躲开来,脸上红红白白,见变娃追个不停,忽然有点儿烦,有点儿恼,小声地说,人家不么。你这人咋是个赖……将个痞字总算刹住了车,可谁都知道那是啥意思。

这时即使跃进出面,再咋招呼,客人们也不肯进屋,看样子随时都可能走掉。这场看家儿眼见就要以告吹结束。两个媒人便急急地穿梭起来,一个往梨花她大那帮男客处去了,头抵了头儿,紧急磋商,一个和梨花她妈那帮女客扎堆儿耳语。两人又汇聚了,忽然一人过来,阻拦了变娃给梨花塞见面礼,总算给变娃了个台阶下,一人招手儿梨花,单独去了那口渗水潭边,背对了大家交谈。

俩人随后朝屋里走来,半道上使眼色叫上了跃进。

徐厂长可别生气。俩人一进屋便忙道歉。咱农村这小家子,都不会说话。

跃进哈哈地笑了,大度地说,看家儿看家儿,咱就是叫人家来看,来提意见的么。弹嫌是买主。——这句话的意思是真买东西的人,才挑剔哩。

胡弹嫌哩咯!啥社会了,还弹嫌人家的家底哩?你是嫁人哩,又不是嫁东西哩。一个媒人说。

另一个帮腔说,就是,我就给人家打比方说了,你看看人家徐厂长,他姐夫,当年结婚是啥光景,现在才几年的功夫,人家的日子在咱这上下村,谁不眼气?

跃进赶紧给俩人敬烟了。辛苦你俩了。

辛苦啥啊?给你小舅子把事没办好。——到底还要辛苦你哩。

就是。没法儿。现在只得请你出面。

行么。叫我说啥?跃进笑道。

这是人家梨花的意思。

她大她妈推辞给她的。

说新社会了,看人家女子。

还说人家女子说啥我们听啥。

跃进忍不住催促道,看把你俩难畅的。你俩随便说。我不怕。咱啥人啥话没见过听过。

对对对!

你给徐厂长说。

你先说。

那我就得罪了。只一句话。

另一个说,只要你点个头。

答应梨花进厂子。

干啥都成。

还算他们的脑子开了道明缝缝。

其实只要她进了这家的门,徐厂长还等她说么?

徐厂长是啥人?——明白得太!

可他们一家小家子气,心窄,总怕日后有变。

就是。就老汉吃挂面,有盐(言)在先了。

这是勒啃人哩么。徐厂长可别在心。

跃进好不容易等他俩给自己把高帽子戴得差不多了,微微一笑,插话说,啥话都甭说了;就这啊?——没麻瘩!我不但收她进厂子,还想叫她干个轻省活哩——给我当出纳。

啊?

呀!

这下一河的冰水都开了!

还是人家徐厂长算计得到——挣钱管钱都是一家子,联合套班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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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学习提高 发布于 2008-10-01 17:04: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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