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煤矿工作的岁月里

 虽然我不知道中国每年的煤炭生产有多少人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我深知每一吨煤炭里面都侵染着中国煤矿工人的鲜血。我曾经在山东枣庄矿业集团有限公司高庄煤矿工作过一年半的时间。这是一座年产300万吨的现代化煤矿，坐落于微山湖畔，2005年曾经被评为“全国双十佳煤矿”。从我在高庄煤矿一年半的历程中就可以看出我国有多少无名的煤炭工人长眠于地下。

 2004年8月份，我去枣庄矿业集团有限公司高庄煤矿报道，在通往高庄煤矿大门500米的区域内，被坚壁清野。当地的村民与高庄煤矿发生了激烈的冲突，外面的砖块、煤矸石密集的飞入高庄煤矿。高庄煤矿在矿大门内侧倒入了许多卡车的煤矸石，里面的保卫科也不甘示弱，密集的煤矸石被仍向试图闯入的村民，保卫科人员几乎是退伍军人或者退役的武警战士。一具当地村民的尸体静静的躺在高庄煤矿主行政大楼一层。高庄煤矿的大门已经数次被当地村民突破，铝合金的自动门已经变得破烂不堪，几个区队的工人待命增援保卫科。预备队的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讲，“你们的口号要喊得响亮一些，你们的煤矸石要扔得远一些，但就是不要冲锋在一线。自己伤残了，痛苦是自己和家人的。”鉴于局势的恶化，将会影响到高庄煤矿主要领导的仕途，以及可能会使2005年内定的“全国双十佳煤矿”荣誉泡汤，高庄煤矿最终选择了和解，在支付了当地村民一笔钱后，高庄煤矿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2004年11月，两名洗煤厂的工人在工作过程中死亡。12月，一名电焊工人在电焊过程中触电死亡。2005年春节，高庄煤矿煤矿获得了“全国双十佳煤矿”的荣誉称号。之后，省市级的贺词、荣誉蜂拥而至，多个演出单位受邀来高庄煤矿演出。他们称赞，在当时煤矿严峻的安全生产形势下，高庄煤矿煤矿却能独善其身，实属奇迹，这种奇迹只能发生在英明的集团公司领导和矿领导所共同领导下的高庄煤矿。全然不顾在半年的时间，已有三名煤矿工人长眠于此的事实。

 高庄煤矿采煤有两套系统，旱采和水采。旱采就是用采掘机采煤，然后用皮带运出。水采就是用高压水枪将煤炭扫落，然后将水和煤炭的混合物用高压水泵从地下200多米的地方抽出。大约2005年6月的时候，运送水和煤炭的管道，因为煤块与管道的长时间、高速度摩擦而破裂，当时在破裂的管道处刚好有一列人行车通过，两名煤炭工人被高压的煤水混合物瞬间打得稀巴烂。据负责清理的工人讲，现场惨不忍图。

 大约2005年9月的时候，一巷道发生冒顶，两名工人被活埋。早晨3点左右被埋，晚上十点左右巷道才清理完毕，两名工人已经死亡。巷道就是在地底下打一条高、宽两米左右的地道，用于煤炭采掘、运输。该巷道位于地下300米左右，巷道冒顶就如同地道坍塌一样。坍塌物要一车车的运上地面，然后对巷道进行支护，之后才能接近事故现场。

 在一年左右的时间，一座煤矿死了7个人，其实这是无伤大雅的，他们本来就有死亡指标的 ，只要不超标，就没有关系的。可是，这是一座年产300万吨的现代化大型煤矿，“全国双十佳煤矿”。“全国双十佳煤矿”是一个很耀眼的光环，等同于“全国劳动模范”。不同的是“全国双十佳煤矿”每年只能评选十个，而“全国劳动模范”却可以每年评选数百个、数千个。

 也许，很多人不理解，自己的亲人死在了煤矿里，难道就这么波澜不惊吗？其实，原因很简单，煤矿上会派人给家属做思想工作，赔偿100万元左右的人民币，并且为死者的家属安排工作，这就是所谓的“私了”。而且，煤矿的背后有着错综复杂的利益关系，在“人治”而非“法制”的社会主义社会，一个小小的煤矿工人即便是有着“齐天大圣———孙悟空”那般本事，也无法撼动“乡镇县市省的交叉利益———这个如来佛祖”。而且，煤矿有的是钱，“钱生可使杀，危可使安”。所以，在一个经济不发达的地区，只要用钱开道，就不会有摆不平的事，就不会有过不了的坎。

 如果经“公了”，家属按照法律、法规的赔偿要求，最多只能获得5万元左右的赔偿，而且矿上不会为死者的家属安排工作。绝大多数在煤矿工作的工人只有小学文化，而且他们下有妻小，上有父母。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在阴暗潮湿、噪音超标、粉尘极大、空气质量极差、极度危险的采掘一线工作，这样他们每月将会有3000元左右的收入。如果，他们不选择这样的工作，以当地的经济，月收入能够达到1000元人民币就可以说是奇迹了。所以，就会出现当地村民花费10万左右人民币，左右托关系，把自己的子女塞到煤矿的情形，而且是趋之若鹜。

 我在高庄煤矿的时候，认识了一位自家就开有小煤矿的山东人，二十岁左右。他的爷爷是一个军区的大领导，常常开着军车带他出去打猎，他们用冲锋枪扫射猎物。有这样背景的小煤矿，就是省长也只能明哲保身了，也担心自己一不小心捅到了马蜂窝上。

 有些采掘区队虽然在矿上工作了十几年，但上至区队长，下至工人仍然是临时工，等到他们年老体衰，就会被矿上集体解聘。有次，我去电管主任办公室，他和一位同事在电话交流一起安全事故，当获知事故者是临时工时，他就兴奋不已。矿上不需要为临时工缴纳养老金及其各种保险费用，而且发生伤亡事故后，也不会用到矿上的指标。在采掘一线工作，因为环境潮湿，经过一段时间的积累后，就得了关节炎；而且煤矿上使用的工业设备，一开起来，就是震耳欲聋，所以和煤矿工人说话，要提高嗓门，因为他们都不同程度的耳背；对煤矿工人危害最大的就是里面的粉尘，一线的采掘工人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十年，都不可避免的患有矽肺病。这种病就是肺里的肺泡被矿粉填充，使身体很难获得所需的氧气。煤矿工人说“矽肺”就是用刀子割，也割不动。矽肺病让无数的煤矿工人求生不能，求死不能。

 高庄煤矿，乃至整个枣庄矿业集团有限公司都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就是所谓的“绝对服从”。领导的每一个指令，下属都应该无条件的执行。而且规定，走路的时候，两人成一列，三人成一行。保卫科每月都要抓一批走路没有“两人成一列，三人成一行”的工人，因为上面是有罚款指标的。有次，我走路，他们认为没有成列，要处罚我。我不服，结果被押解到了保卫科，保卫科都是退伍军人，或者退役武警战士，所以根本不容我反抗的。他们让我蹲到墙角，并告诫我，“不老实就把你开除掉”。他们认为我是普通工人，想要讹诈一下我，结果却对我不管用。我对他们谁，“那好，我被矿上扣着不让走，你把我开掉，我请你们吃饭。”

 他们没有办法了，就把我抓到了保卫科科长那里，矿上的几个大领导派人向保卫科打招呼，让不要为难我。保卫科几个领导就让我在那里学习一些手册，我在那里呆了大约两个多小时，让我认识自己的错误。我对他们说，按照你们册子里的条目，我走路没有两人成列，应该被罚款20块元。他们说罚款不是目的，而是手段。他们动武可以，毕竟保卫科的保卫人员在军队里摸爬滚打过几年，说服教育这一点就差得太远了。我向保卫科领导力陈保卫科内外勾结，监守自盗的事实，并说保卫科的人见了当地的地痞流氓就两腿发软，却在工人面前耀武扬威，逞强好胜，完全忘记了保卫科的职责就是保护煤矿工人和煤矿财产。我向保卫科领导历数了保卫科的不光彩旧事，将他们所领导下的保卫科比作明朝的“东厂”，国民党的“中统”、“军统”。

 后来，他们辩论不过我，就放我走了。给我定了一个“大闹保卫科”。其实，这是不客观的，我是被他们押解到了保卫科，我是不去也得去，由不得我的。那帮退伍军人和退役武警战士扭送一个刚刚走出大学校门的毛孩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其实，保卫科对于矿领导来说，仅仅是一个工具，双方也没有什么深厚的感情。有次，矿党委书记从矿门口下车，结果被当地村民揪住给扇了几个耳光，然后，矿党委书记试图跑入矿内，又被当地村民从后面踹了几脚。几米之外就是保卫科的保安人员，他们看到事情发生在矿大门之外，也就站在那里瞅着看，无动于衷，而且摆出了一幅幸灾乐祸的架势。保卫科的工作区域在矿内，而不在矿外，所以煤矿外面发生的一切事件，都与他们无关。

 大约2005年7月，矿保卫科保安人员认为他们的工资低、工作时间长，集体去矿纪委书记办公室反映问题。结果，被扣上了一顶“越级上访”的罪名。非正式职工一律开除，正式职工一律停止工作。在中国绝大多数地方，明确标明“越级上访就是犯罪”。有问题，只能是一级一级的反映，谁不遵守这个规定，谁就不会有好果子吃。所以，保卫科保安人员工资低、工作时间长，这个问题只能向保卫科科长反映，结果保卫科那帮人却向矿纪委书记反映问题，结果被扣上了“越级上访”，遭到了严厉的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