爭議了多年的台灣高中國中學生國文課教材課綱，文言、白話比例是否調整之爭最近又再度浮上了檯面。在夾雜著文藝批評、教育理念及意識型態統獨爭議的論戰中，看到一篇很高妙的文章，是由我在台大的學長、現在在北大史研念碩班的又天所著，具體而微地反映了他作為一個歷史系學生的思考，談如果讓他當教育部長，他想要怎麼搞。

-----------正文開始------------by 北京大學歷史學研究所 胡又天

我希望以後想寫這種文章的人，像是原作鍾先生，能夠自己先寫一篇作文
〈我理想中的國文課〉，再寫一篇〈現實中我理想的國文課〉，再一篇〈現實
中我能怎麼教國文〉，或者〈如果我是教育部長〉。

　　　　如果我是教育部長

　　我想要解決國文教育的問題，但我知道，改革要慢慢來。如果我是教育部長，
第一項工作應該是先瞭解狀況。

　　事實是不管我提出什麼理想，下面都會辦走樣；我理念反對考試領導教學，但
我也只能用考試領導教學，何況，我也沒多少插手此事的實權。

　　人性的鐵律是大家都怕麻煩；如果你要人去做一件事，除非他本來就想做，你
只有給他製造「不做會更麻煩」的麻煩，然而我們公家機關做不到。公教人員擅長
的是給改革而不是保守製造麻煩。在體制裡我只能用人事權和考績來驅動人，但是
這樣搞，即使手下聽話了，他也不會真心配合，只會盡力做業績，而百年樹人的教
育事業最怕看業績。

　　我可以拉一幫重視古典文學的保守派，但目前這種人多半是我以前就深惡痛絕
的老朽腐儒，他們的腦袋又硬又亂，一定會搞砸。而有見解有想法的通儒都不會進
體制來做事。我是可以走意識型態路線，先提出一整套論述，然後從民間拉一幫學
者，搞個委員會什麼的授他們權，但這樣我就要在行政院立法院扮黑臉，還要面臨

整個基層中層的抵制。而且，我和那些學者屬意的教法，多半是要環境允許，還要
好老師才教得來的，前者很難，後者也少；即使都有，學生反應也難講。

　　所以要搞好這問題，每種手段都要來一點，以建立統一戰線為初期目標。這個
統一戰線由本部長、本部長的朋友與同志、偏向我的獨立學者、體制內部份進步教
師及官員、還有家長與學生組成。家長與學生，通常最難爭取，但也最是關鍵，因
為很多立委是家長，抓住他們我就有力量。

　　於是，我必須設計一套能抓住人心的教學理論與內容方針。

　　通常國文教育的最大爭議是「學那麼多（古文）有什麼用」，一般人都只會說
這個那個，要不就說「無用之用」，在「為己」或「為人」上轉來轉去，還有人說
「本來就不是為了實用」，從根本上否定實用主義思想，但那又有什麼用呢？都是
治絲益棼，緩解不了家長的無理焦慮與學子的堵爛心情。

　　所以我來幹，就要提出一個核心的，保證「有用」的內容，讓考試與教學圍繞
著它來開展。

　　這個內容就是政治能力。

　　不是閹割人的忠黨愛國那種政治，而是，把各種君臣佐使的權謀、道術，通過
課本的選文教給學生，教人怎麼從言行舉止中揣摩人心，怎麼分析時代潮流與事物的利害關係，怎麼掌握文字與行動的分寸去達成自己的目的。

　　說白了，就是帝王教育。民主社會，每個公民都有學習這些權謀道術的正當性
，學不好就等著被欺負吧。

　　像我以前寫過一篇《諫逐客書的真實精髓》，就用這樣的路數重讀李斯《諫逐
客書》，在8A板和聯合報民意論壇上發表過，大家可以參考。

　　這樣的論調，想必會引起道德主義和文藝主義的爭議，這樣正好。前者完全不
必顧慮，因為他們抓不住家長關心的「有用」，提不出實在的東西，而我在道德上
正可從民主社會與文化多元主義搞出一套論述來立足。後者看似與我對立，但其實
也可以是我們的同盟，因為政治始終要歸於人生，「道術」也總還是「道」排在前
面，而你如果不能領會天地山川、詩詞書畫之中的美與性靈，你就不能真正懂得文
化與人心，政治上也就永遠只是不能長久的小器。孔子與儒家與古代政治那麼強調
六藝，也是這個道理。說到大處，中國兩三千年來的文化傳承，都是圍繞著這麼一
個大的政治目的，讓一代代的人化為中華文化的覺行者繁衍、存續。今者時移世易
，這傳承的基礎被動搖，但這種生存模式無疑是強大的。不管你認不認同所謂中華
文化，那一整套的傳承方式不容低估。能夠在國文教育裡適當地取法它，我們就能
審時度勢，建起新的文化傳承與意識型態。

　　所以，提出以「政治力」為教學核心，並不是要輕視文藝，而是相反，更重視
文藝。──這種話是說給重視文藝（不論什麼理由）者聽的，或許還能把他們素所重視的、從古典和古文裡感受到的東西表述得更體面。我會說：對於一般的人，我
就講一個抓實用主義的「政治力」；對認識高一等的人，我再說上面那一套；更高
一點的理想家、狂想家、妄想家，就可以最宏觀大氣的視角立論，有些人會吃這一
套。大家都想做高一等的人，我的理論因而可以增加說服力；不服氣要辯也可以，
但反正我已爭取到一部份，而且權力在我手上，我就是要這麼幹，要吵的儘管吵。

　　接著，也是同時，抓國文課綱與教學時數。既然講了一個必定有用的「政治力
」，恢復到每週五、六節課就很合理了，這樣就滿足了一大部份人的期待；以政治
力而非怎麼辯也辯不清的「語文能力」或文藝、性靈、道德之類為核心，文言、白
話比例之爭也就可以擺平了──古文裡的政治當然豐富，九十年來的白話文興許還
更豐富。而且以政治為綱，選文就可以不局於文史哲，而也能向經濟學、社會學、
法學收文──當然文字還是要精煉通暢的，這樣統一戰線就又可以爭取到一批人。

　　很多時候，很多事缺少的只是一個過得去的理由。我可以編理由，一個可以讓
部份長者古典文學情壞，借著「政治力」這一綱目來偷渡的理由；一個可以讓教學
時數增加正當化，把親中或反中、尊古尊儒與否的命題蓋過去的理由。

　　然而我們做官做事，著眼要高，著手要低；簡言之，要眼高手低。這些理論思
想，不要期望一般官員校長教師能理解，不要期望一般學生能領會。

　　我接下來也就要親手介入課文編選，在貫徹我理念的同時，爭取當前教師與將
來學生的認同。三條路子，一是給他們方便讓他們好教、好學、好考，二是用他們無法反對的道理壓他，三是讓他們心悅誠服。第三是妄想，實踐上還是先用前兩種
。

　　要好教好學好考，莫過於一仍舊慣，繼續現在選擇題、簡答題與作文的考法；
教學則完全鬆綁，你愛怎麼教怎麼教，你要全部挪去上英文數學也沒關係，反正我
考就考這些，這樣大家都好做，有不識相的傢伙問責，我來擔就是了。我會在教師
手冊安排各種引向政治思考的參考材料，方便你用，不期望貫徹；在課文末的「問
題與討論」我們多編些尖銳的，能啟發學生批判思考的問題──我們很清楚沒幾個
老師會去上「問題與討論」，但是有緣人自然能看進去，這樣就好了。體制內我們
最多就做這些。我沒當過什麼官，但我想即使只是這麼一點構想，也必然會遇到許
多不可思議的內外阻力，大家就先看看吧。

　　體制外呢，就組織同志，圍繞著現行課本，出一些青少年容易閱讀理解的，以
前述「政治」解讀今古文的書，幫助大家從另一些層次領會那些曾經看來死板的文
章。這種事其實不當官也可以做。以上是學生工作。

　　還有教師工作。學者編一堆新東西，老師不會教，也沒用。我能想到的做法就
是不去要求、期望老師，只多提供一些資料，讓有心的學生能從課本與參考資料裡
繞過老師，得到知識與政治力；這樣必然會威脅到許多校長教師的權威，如果有學
生組織起來，以完全有理、有力、有節的方式揭發一些學校弊案，延燒一下，本部
麻煩就大了，搞不好我也會因此莫名其妙地下台，不論我站在哪一邊。學生用課本
上的東西來造反，這樣很民主正確，但我麻煩了。我麻煩沒關係，我不在乎官位，但有人在乎，我不能不顧他們啊，即使庸碌、混蛋，也是人，和我們平等啊，而且
這種人製造麻煩的為害能力也不少，我們一定要在戰術上尊重他們。

　　如果我想不出一個可以擺平教師與校方的辦法，那麼在這邊想得再完善、再簡
單，也沒辦法在體制裡深入推廣開來。我想不出除了給他們尊嚴，讓不肖者藉而混
日子、自我糟蹋掉，還有什麼好方法。對將來的教師呢，我能管大學中文系與教育
學程的教學方針嗎？管也沒用，還是寫一些建議與參考材料算數，然後從考試上抓
，從體制外走意識型態路線，寫文章呼籲吧。要不就是搞一些經費，像綜藝節目或
《百家講壇》那樣做一些講國文課的節目之類多媒體文本，爭取公視播放或上網開
放下載，這樣用一些正當理由來爭資源、花錢、給予工作機會、給予本部官員一些
做業績或吃肥肉的機會。當然我們不會任由負責人亂搞，但我太忙，肯定搞不過他
，所以還是把肉做肥一點，儘可能讓多一些國文好的老中青年能吃到，這樣增加中
國文學的經濟地位吧。

　　以上是儘可能不觸動太多人經濟利益，不製造太多改革麻煩的方案。我提出的
「以政治能力為綱」不一定是最好的論述，但我以為這是一個最可以把爭議「擺平
」的論述，每個人都可以從中發掘想要的東西，甲可以說左，乙可以說右，丙可以
倡統，丁可以促獨，戊可以講大一統，己可以闡揚多元，庚可以講權謀，辛可以講
反權謀，壬可以總而言之，癸可以放給大家自己去想，依此類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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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感想是，大凡極精彩的東西都會令人感到恐怖卻又躍躍欲試

這篇文章給我的感覺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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