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子书（二十首）

冰马

 

之一：春天的咏叹

 

“啊！春天——”我真想大声抒情

从地铁摇摆着出来，经过黄色外墙的阳光星期八

那排小区路灯阴暗得象天上的星星

好在，我想起妻子腆着的大肚子

经过四个月早孕折腾，我逐渐看清了孩子的模样

 

“啊，春天！”

 

 

之二：装腔作势

 

当这个词被她反复说出

无论适当与否，她总是同样地从容自如

当她以最多一天高达六七次的频率

说出这个词语，我已经渐渐

学会了装腔作势地说话、走路

 

 

之三：幸福

 

或者，就叫她幸福吧

我们可以让一个词经久耐用一辈子

 

换句话说，我们就把她交给幸福吧

她可以抻平一生中将遇的无数挫折了

 

就叫她幸福。终生厮磨这个词

她迟早会知道它的意义

 

 

 

 

之四：字典

 

一页一页翻阅，查找下去

偶尔留下笔记——选择一个

怎样的字送给你？

 

命运，你尚未降世即已注定

我唯一能做的，只能赐你姓名

 

如此慎重，需要查尽每一个汉字的读音和意义

将以前认识的再次肯定

并将陌生的一一熟悉

 

筛选。挑剔。推敲……循环往复

一个父亲就此先于儿女诞生

 

 

之五：偶  然

 

我开始打起秋天的主意来

它越来越寒凉，雨水细腻，隔天便下

禽流感正弥漫，势不可挡，象那年长江发水

今夜，我从电视新闻又看见双苯厂爆炸

黄烟滚滚 ，弥障蓝天

成龙获奖了，一大群糖尿病人

循序渐进地攀爬长城

今年的国际模特精英冠军，佳丽年仅15岁

我发现秋天就这般偶然地完成了伯仲交替

这些事件大大小小，基本与我的生活无关

我要求王晓菲做好全面准备，在隆冬来临前接受再次怀孕

我无法容忍罗骢自幼必须承受独生子的孤单

不管它是男是女，只要他俩相互陪伴，共度人生

 

 

之六：清  明

 

惊雷，闪电，瓢泼大雨

街道比树影更黑

一辆出租车在黑暗中奔驰

车灯似鬼火，一闪而过

 

十字路口。一堆明火燃起

恰好我身着雨披骑车路过

街的拐角处蹲着一家三口

以伞遮大风，点燃冥币、香烛

 

我突然涌起一股乡愁，从心底

为先人扫墓，那已是多年前的情景

纸幡插上坟头，培土，清除杂草

坟包一年年长高，岁月一天天遥远

 

 

之七：春天到了

 

春天到了

太阳了    雨了

宝宝脱衣

妈妈忙    洗衣衣

爸爸    关节    炎了

姐姐等    花给

宝宝尿    尿尿

 

 

之八：宿命：给罗骢

 

尘埃是泥浆的宿命

雨水是大海的宿命

落叶是秋天的宿命

......

 

我是你的宿命

 

 

之九：挽歌的另一种形式

 

春天。春天。

 

冬天正襟危坐于时间大殿

我却在默念着春天

 

 

 

之十：耻  辱

 

霜满天。满城黄草、废纸、落叶、扬尘

施工队的钻头突突突突个不歇

 

过街地道。没有哪次看不见下肢残废的老头

灰白头发，垫着一张旧报纸，没有一次

 

听不到他半专业的笛子，从一条大河

到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但我从没有一次

 

投放过哪怕一个硬币到那顶脏兮兮的帆布帽子

我拉着一拖车一拖车脏的、干净的衣服

 

匆匆而过

 

 

之十一：烟    花

 

满城烟花——一个比喻如此庸常。

满城尽带烟花，这样说，有点语病，也过于

时尚。我翻检着脑海里类似的语辞

以便合理表达这一生经过的所有春节

 

可是，春节是每一个，好比这个人

与另一个。烟花也在被改进

它的外表，它的花样，以及爆炸力

包括被允许燃放的时间、地点

 

 

之十二：高烧39.6

 

城市，水泥和水泥之间，高架和地下铁之间

它的体温害喜得厉害，麻蚊、蟑螂，塑料袋

满天飞

 

猪肉从七块到十块，今朝开市二十了

 

 

 

 

之十三：霜降

 

白露为霜，可气候变暖，还穿着短袖T恤

还在游荡，手插裤兜，象80年代一样

居无定所地漂啊漂，吊儿郎当，跟着漂的

还有儿子，他三岁零两月，幼儿园换了仨

 

做点小生意，告贷无门，准备申请信用卡

一个本地残疾也能享用五千透支，可我

没有房产，没有汽车，没存款，甚至没社保

霜降了，我还是个没有信用记录者

 

之十四：走在大路上

 

走吧，走吧，一直向前，那条路

“我们走在大路上”，一截水管

也是一截橡皮，我和儿子排在最后边

手拉手

 

打靶的打靶，踏浪的踏浪，青青游乐场

在松江，美名曰亲子游园，儿子拖着鼻涕

要吃东西，他从来不说薯片还是旺旺

还是棒棒糖

 

走吧，走吧，先搞盒泡面填满肚子

再上吊桥，坐过山车，看男孔雀屁股

大路两旁，阔叶林、针叶林、灌木、青蒿

等等，等等，

 

你爱怎么着怎么着

 

 

之十五：读书杂记

 

翻开第21页，有半页空白

翻到第36页，他结婚生子

翻倒后记，字迹突然变成三号仿宋体

 

大三十二开本，黑白印，从封面到内里

环衬却是彩色艺术照

红唇，黑眉，大眼，斑剥双鬓

 

我们多年音讯不通

我看见你身后的荒丘

我还看见了我身后的事迹

 

之十六：忧伤这个词

 

突然冒出来的那种感受

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对应

年关近了。年关近了，

我还在奔波于客户之间

奔波于上海和金山嘴高速公路、县道上

儿子每次见面都说下次

你要早点回来，他学会了哭

重复着说，爸爸你下次要早点回来

我鼻子每次都有点发酸

总是说，爸爸明天早点回来

他攥着我的衣角，我要爸爸后天不要明天

 

明天和后天有什么区别呢？

这两天下雪了，家乡雪灾了，我还只看到缤纷的雪花

厚厚的积雪，我在车上听新闻，想起小时候

在麦田赶野兔，赶黄鼠狼，颤巍巍地走过冰面

到河对岸。儿子，明天同后天的区别是

你要过你人生的第四个春节了

可你从没有在年关回过你的故乡

你象雪花这样飘在上海，你不曾给你那老年的爷爷奶奶

拜过一次年。我是说真正地跪拜，在大清早，在年初一

 

之十七：染色的浴巾被纠正过来

 

一群坏孩子，大约一百个

从纯白跑成了米黄色

因为黄白混洗，因为高温和蒸笼般的洗衣工

 

这已经是一群坏孩子了，是一个团队

我们要想出纠偏的对策

可是温度和配方不对，他们死不悔改

 

很简单，从纯洁泡成米黄

大约只有半小时

但改回头，却费尽心机，也许

 

要耗其一生，环境对的话，浴巾们

将变得腐败不堪，一无是处

相当于一万元的物件得全部赔偿

 

我的孩儿们

你们明白我的心思吗？

 

之十八：一年

 

严冬。香樟仍绿。风肃杀。

我忘了某字的写法。

 

电视和网络都欠费停机，VCD也早老了

仍用它放着05年的集成唱片，老鼠爱大米

 

儿子除了黑猫警长，就是天线宝宝

还是分不清紫色红色黑色

 

偶尔收到一本两本诗集，他们出书，我恭读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已经蜕变为理想之一

 

一场雨连着一场雨，绵绵地

冷如刀绞

 

我都忘了太阳在冬天应该的模样

它在春天或许能让人想起

 

比如，让我想起“那时”这个词

我将用它作为某篇博客的开头

 

不管它了。从网上看到几个朋友的回忆

一年写了几百首，或者走了多少地方

 

翻拣文件夹，居然写了二十来首小诗

比一年下来赚的钱要多几倍（请选用适当计算方法）

 

儿子上了半月托儿所，断断续续

却感冒发烧三十几天

 

翻过年我就四十一岁啦。

翻过年，依然春暖花开。

 

依然是洗衣店，依然会偶尔收到一本二本诗集

依然能挣点钱

 

 

之十九：午后

 

午后。夕阳西下。突然雷阵雨
那种巨雷，罗骢看着《爱探险的朵拉》，吓得分享 浏览(271) 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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