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爸爸的分工，爸爸占尽了便宜。每次练一首新曲子，爸爸背着手过来，扒拉着一堆豆芽菜说：
　　甜甜，这次咱做的豆芽宴，叫“五福临门”。这一斤豆芽——
　　二两做成清蒸的：掐掉尖儿，将每棵豆芽的豆瓣儿整理好，左右要绝对对称。你见过仪仗队吧？每棵豆芽要像仪仗队的士兵那样整齐划一；蒸的火候得到位，既要熟了，又得保留豆芽吃到嘴里那种微微的脆感，还得清香四溢。
　　二两做成花篮儿：一根一根豆芽头尾相连，编成一个花篮的形状（我知道你最喜欢做手工了，肯定能编得很棒），花篮的两个提手是最薄弱的环节，很容易从那里断，你一定要特别留神；花篮编好后放到七分热的油锅里炸，炸到七七四十九分熟时出锅。
　　二两做成凉拌的：凉拌最简单了对吧，你可以喘口气了。但咱可不是一般厨师，凉拌也得不同寻常，比人家高出一筹。具体说呢，就是注意凉拌拼盘的摆法——单数头朝南，双数头朝北，东西两侧顺好了，中间码一个堆，然后在最中间的10根儿上刻上“福”字。
　　二两做成……
　　建筑师的图纸解说完了，包工头该上了。妈妈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亮开银铃般的大嗓门，开始督导甜甜一根一根择豆芽、码豆芽、做豆芽。
　　妈妈真是世界上最负责任的包工头，决不容许豆/腐/渣/工程。别说豆/腐/渣了，豆芽渣都不允许掉。
　　这时候，甜甜家的琴房里就开始了世界上最惊心动魄的拉锯战：嘎、嘎、嘎，那是大锯的声音，粗放，泼辣，稍稍带着一点歇斯底里；吱、吱、吱，那是小锯的声音，无奈，焦躁，稍稍带着一点委曲求全。
　　在劳动的间隙中，包工头和农民工会喊起高亢的号子：
　　杨楚翘啊！
　　妈妈！
　　杨楚翘啊！
　　妈妈……
　　这号子里，充满着攻坚克难的刚毅，充满着你死我活的仇恨，充满着为艺术殉道的凄美。
　　猛然，号子声戛然而止，包工头从琴房里冲出来，冲着建筑师激动地说：我管不了了，这任务交给你了。
　　建筑师面带微笑，背着手走进琴房，看着伏在豆芽菜上呻吟的农民工说：啊，别着急，我觉得能到这个效果已经很不错了。来，让我们先闻闻清蒸豆芽菜是不是有点香味儿了？
　　农民工有气无力地伏在那堆七零八落的豆芽菜上，眼里满是委屈的泪水。
　　建筑师捏起一根豆芽菜说：呃，你看，这棵豆芽长得很有意思呃。你发现没有，它的豆瓣儿一瓣是黄的，一瓣是绿的，这黄里还夹着一点绿，这绿里还夹着一点黄。我们在它身上刻一个最漂亮的福字怎么样？来来来，你把刻刀给爸爸。呀哟，爸爸笨死了，还是你来吧，我知道甜甜手最巧了。
　　泪水慢慢风干，那棵豆芽上的福字刻得真漂亮。在客厅里喘完粗气的包工头，也忍不住从门缝里探进头来，看看琴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建筑师从躺椅上直起身来：哎哟，我还有张图纸没画完，您来接着指导吧。
　　包工头瞪了建筑师一眼：无耻！
　　童工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两个大人，不知道为什么包工头那么愤怒，建筑师那么理屈词穷。
　　爸爸始终认为，今天的中国，再也无法找到《音乐之声》那样的欢快意境了。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独生子女政策。《音乐之声》里，多来咪发索啦西七个音符，是由七个孩子分别代表的。而在甜甜家，在中国所有的独生子女家庭中，现在这七个音符，都要由一个甜甜来扮演。甜甜不变成苦苦才怪呢。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爸爸失业在家，也许可以搞一点素质教育，但问题是，爸爸天天要上班，夜夜要加班，尽管他不完全同意妈妈的意见，可他根本就没有反驳的资本——没有付出就没有发言权。
　　再说了，素质这个东西，也确实是全方位的，光是泼墨写意山水不行，精雕细刻的工笔画也是需要的。而这，正是妈妈擅长的。不管怎么样，先把硬币的一面刻好了，总比两面都光秃秃的好吧。
　　弹到五级左右，最难的是踏板、渐强渐弱、手指的触感、跳音，还有指法——有些音，手太小了够不上，就只能牺牲连贯性与柔和度。
　　甜甜是那种典型的“70分学生”，她会以比一般孩子快很多的速度，一下子从零跳到70分，但要到80分，90分，就全靠包工头的鞭子了。
　　为了这10分20分，在准备参加希望杯比赛的几个月时间里，琴房里火花四溅、硝烟呛鼻，包工头好几次濒临崩溃，训斥几乎变成了哀求。
　　建筑师在家的时候，会在客厅里静静地听着。一旦拉锯的张力接近极限，就推开房门，进去浇水通风，以免着火。
　　比赛了。初赛甜甜有点紧张，一上去就把曲子起快了，后面再加速，自然就上不去。评委很遗憾地说，基本功很好，发挥不太满意。不过好歹可以进入复赛。
　　妈妈比甜甜更紧张，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豆芽的色香味，直到小童工和建筑师都快要呕吐，仍然意犹未尽。复赛前两小时，建筑师终于拿出了拍板的劲头，强行中断了操练，将一家子都拉到赛场对面的肯德基，放松一下紧张得快要撕裂的情绪。
　　吃完饭，包工头捏着童工的小手，一点一点地绞手指甲，就像送儿子上战场的母亲，一针针缝着鞋底。建筑师站在外面抽着烟，眼里潮乎乎的。烟太呛了。
　　那一组的孩子绝大多数弹得都很一般，只有两个孩子，很投入，很有表现力。甜甜发挥基本正常，爸爸妈妈都松了一口气。先是觉得得个优秀奖没问题，后来看到所有评委都盯着甜甜交头接耳，甚至觉得，得个三等奖二等奖都有可能。
　　比赛一结束，爸爸和甜甜就将所有重负都扔到爪哇国，兴高采烈地吃冰淇淋去了。妈妈留下来，又听了两组比赛。回来悄悄告诉爸爸：评委说了，应该可以获得优秀奖。明天晚上在网上查询结果。
　　爸爸和甜甜不知道，妈妈是怎么将那20多个小时捱下来的，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结果是什么。晚上，妈妈再次悄悄告诉爸爸：奇怪，连个优良奖都没有。爸爸大大咧咧地：嗐，翩翩参加麦当劳的大赛都被黑过，这太正常了！甭跟甜甜说这个啊，最好彻底忘记这件事！
　　爸爸回了清华一趟，回来发现，甜甜还是知道了比赛的结果。刚开始她还绷着无所谓，直到知道同小区的某某小朋友都得了优良奖之后，才放下骗过了爸爸妈妈的伪装，开始有点心灰意冷。
　　哦，原来她是在乎的！小宝问：世界上比魔鬼更可怕的是什么？爸爸想甜甜一定会说是钢琴。钢琴的可怕，不只是因为她讨厌它。更可怕的是，她虽然讨厌它，却欲罢不能。这才是魔鬼真正可怕的地方。
　　今天上午，妈妈偷偷给学校音乐老师打电话，希望悄悄帮她在比赛（另一场比赛）截止日期前将名报上。老师听了妈妈的讲述，告诉妈妈：我不能按您的要求去做，我要问问甜甜本人，看她自己愿不愿意。
　　老师是首都师范大学钢琴系刚毕业不久的学生，也是在包工头的鞭子下成长起来的，对童工们充满了同情和理解。
　　妈妈很感动，也很羞愧。
　　放学了。甜甜踏进家门：妈妈我报名参加比赛了！
　　哦，是吗？是老师让你报的吗？
　　不是。老师到我们班来，说报名截止日期快到了，问谁还愿意报名？我就举手了。
　　一股暖流，差点将妈妈击倒。
　　哎，好孩子，你怎么终于决定报名了呢？
　　嘻嘻，我怕你不给我买墨水！
　　进入三年级，学校提倡孩子们用钢笔，甜甜找到了爸爸的旧钢笔，但妈妈一直没同意买墨水。
　　原来如此。

关于博主

文章列表

文章分类

最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