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甜放学回家，主动向妈妈汇报：我报名参加钢琴比赛啦！
　　妈妈真是惊喜。要知道，妈妈催甜甜报名，已经好多天了，但甜甜始终倔强地说No！牛不喝水强按头不行，妈妈只有等待奇迹出现。
　　现在，奇迹终于来了。
　　甜甜讨厌钢琴。她生活中最大的负担就是钢琴。甜甜不是一个坏脾气的孩子，但每当练琴练到烦闷时，她也会像马克思《资本论》中的工人一样，以破坏生产工具发泄自己的情绪——用最大的力气敲击琴键，或者将整个身体伏在钢琴上。
　　其实，练琴也是这个家庭最大的负担。从4岁那年在幼儿园开始学琴，全家人在钢琴上付出的时间，累积至少有（2年*50周*2.4小时/周+2年*365天*1.2小时/天）=1116小时（注：平均每天练琴的1.2小时，1是妈妈，0.2是爸爸。爸爸这个0.2中，有很多是从妈妈和姥爷那里借来的，也就是说，惭愧的爸爸每天根本没花这么多时间），这相当于一个每天工作8小时、每周工作5天的人7个月的劳动时间。折算成妈妈的工资，这大概是7万元，加上（学费30000+后两年学琴车费5000+前两年琴行练琴费2000+钢琴18000）=55000元，光是物质投入就是125000元。至于大家（主要是妈妈）为陪练遭受的精神损失，就更是难以计算。
　　记不清当初决定去练琴的细节了。只记得几乎所有过来人，都主张对孩子学钢琴持审慎态度。中国有3000万琴童学钢琴，从国内看，这相当于2008年全国高考报名人数的3倍，相当于2007年全国各类高等教育（包括所有的野鸡大学、党校学历教育和继续教育、网络教育）在学人数的1.1倍，也相当于目前全国每年城镇单位提供的正规新增就业岗位的3倍；从国际看，这相当于上两届奥运会主办国澳大利亚+希腊的总人口，相当于印度贫民窟人口的一半……想想真是可怕。
　　妈妈爸爸晚上嘀嘀咕咕评估了一下，觉得甜甜还是有音乐天赋的：在摇篮里吃奶的时候，她就会随着音乐的节拍摇头晃脑手舞足蹈；3岁多上卡拉OK，平时胆子不大的她竟成了麦霸，抱着话筒不撒手。更重要的是，妈妈认为，手指的灵活程度在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头脑的灵活程度，左右手10个手指平均发展，对开发右脑肯定有帮助。幼儿园有个零点家教，周一至周五每天一节课，每次30分钟，一位老师教两个孩子，看起来似乎不错，不妨先不买琴去试试，学不了就撤。
　　没想到这一学，可就撤不了喽。
　　第一年寒假，妈妈爸爸可怜兮兮地等在楼门口见钢琴老师，胖胖的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很利索地说：啊，这要看您怎么培养这孩子了，如果就是玩玩，接着学也无所谓；如果想学专业，我觉得就没必要坚持了，这孩子手硬，紧。
　　手感紧，妈妈的心揪得更紧。手指硬，妈妈的决心和意志更硬。如果老师不能因材施教，那咱们就因材换教！听说娇娇的老师好，妈妈立刻说了一大堆好话，一开学就把甜甜送到了牛老师门下。
　　牛老师就是牛。这个50来岁、长得有点像北京家庭妇女的老师，最牛的地方有两点：一是善于掌控课堂纪律，孩子们不敢分神；二是善于鼓励孩子，将他们的优点放大和巩固。
　　作为幼儿园小学级别的老师，牛老师的这两个“牛”，称得上是金牛了。一个学期下来，再也没听老师说过甜甜的手硬、手紧，反倒是总夸这孩子聪明，接受能力强。妈妈心里那个舒坦：你瞧，幸亏咱坚持，要不然可能埋没一钢琴神童呢。
　　小汤一，小汤二，小汤三，拜厄……每到周末，就是妈妈爸爸带甜甜去琴行练琴的日子。妈妈很快学会了五线谱，爸爸也吃力地从“下加一线”开始，一个一个、一行一行地数豆芽菜。单调的练习曲真是催眠，爸爸常常坐在甜甜背后打盹儿，只有练到《我的太阳》时，他才像前总书记一样来了精神，鼓起胸脯，唱几段久未操练的美声。
　　时光流转。很快，幼儿园生活结束了，每周固定的练琴时间没有了。谁来接手这个也许是钢琴神童的孩子呢？妈妈左挑右选，下不了决心。爸爸大学老师的老伴儿刘老师，原来是煤炭文工团的首席钢琴，退休在家收琴童，何不到那里看看？
　　那一天，刘老师手下琴童汇报演出，在和平里煤炭幼儿园。大雨如注，演出却很热烈。小到四五岁的孩子，大到高二学生，弹得都挺棒。尤其给爸爸留下深刻印象的，是每个孩子弹完，刘老师都像大学教授那样，一首首曲子评点作品风格、作曲者特点、孩子们的理解。
　　就是她了！爸爸迅速拍板。他喜欢学院派。
　　妈妈却相当犹豫：从家里到刘老师家，距离10多公里，往返打车成本很高不说，每周都陪着过去，相当辛苦。为什么不在附近找个老师？
　　可爸爸就是认准了刘老师——试一个学期吧，如果你嫌累，我每周带甜甜去好啦。这话其实爸爸自己也不信。他从来都是将苦活儿累活儿接下来，然后坚持两次就全部移交给妈妈。这恶劣的习惯，妈妈太知道了。
　　博弈。妈妈很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个方案。爸爸兴高采烈地给老师拎去一堆礼物，又由他俩领着，到二手琴行去挑了一架雅马哈钢琴。甜甜的钢琴生涯，就这样从游击队转型成正规军了。
　　毕竟是专业老师，刘老师的教学很有章法。她挑的练习曲，讲究难易张弛、中西搭配，从教堂的钟声，到国王的阅兵，从月光下如泣如诉的咏叹，到行云流水的古筝、竹笛……内容丰富极了。妈妈爸爸开始分工，妈妈主管指法、音准，爸爸主管意境和含义。几首曲子练下来，老师已经觉得这孩子很是可造之材了。
　　刘老师不喜欢考级，更不鼓励考级。在她看来，孩子学钢琴，主要是培养人文艺术素养，同时也养成严谨细致的生活习惯、收放自如的人生态度。所以当有一天，妈妈问她甜甜考级的时候，她有点漫不经心：哦，考级啊，考级的曲子很枯燥的，容易把孩子的兴趣给磨没了。不着急，学一两年直接考四级五级就行。
　　妈妈狂喜。本来她以为一年考一级、最多考两级，现在一上来就可以考四级五级，这只能说明两个问题：要么是甜甜遇到了名师，要么甜甜真是个人才。要知道，妈妈的偶像杨澜，她孩子考完五级就收兵了。在这一点上，至少可以跟偶像看齐了：）
　　刘老师的话，倒不是恭维，连隔壁的阿姨，照理应该最烦咱弹琴的，见了爸爸也说：你家小孩进步真快啊！爸爸只好装傻：啊，是吗？本来以为吵着您了，没想到您是内行。从此不再为练琴扰邻提心吊胆。
　　美好的前景，像麦当劳鸡腿汉堡一样悬在前面，但妈妈和甜甜很快就将知道，这正是苦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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