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歸」與香港人的認同問題〈一〉何謂「港人」？

发表于 2008-10-18 09:40:08 类别：香港一瞥

〈解題語：為香港人說兩句話〉本博客自從《身份認同研究系列》之〈琉球故事〉、〈北大講座：琉港台認同比較〉、〈奧運下的中國民族主義：論兩岸三地的向心力〉、〈國慶日思「祖國」〉推出以來，反應熱烈超乎預想，特登貼本文與讀者共享。本文也作爲本博客《香港身份認同研究系列之二》。該文分析了一九九七年的「回歸」與「香港人」身份急速浮現的關係，同時還進一步探討了戰後「香港人」形成的歷史軌跡。祖國的命運，與香港息息相關。在大陸，「香港回歸」作爲一雪百年來民族恥辱，以及國家榮耀的象徵。從反殖民主義的觀點而言，「香港回歸」的正當性不容置疑。然而，排除港人在内的中英談判、決定「香港回歸」的時機、過渡期以及回歸後各項安排是否妥當、會帶來什麽影響，這些直接左右港人未來命運的問題，内地的民衆一直以來卻很少關心。同時，我發現許多大陸網友對港人對大陸缺乏歸屬感的現象，異口同聲地解讀為「殖民教育的結果」，這實是一大誤解。筆者在大陸和香港居住多年，這次要對港人抱抱不平。香港過去雖然是殖民地，但畢竟是港人自己雙手建造起來的社會，既使認同英國留下的許多制度，但是港人也從未對英國交過心，也幾乎沒人自認為英國人，中國歷史課從小學念到中學，不見得比大陸同齡人念得少。反而在這沒有信息過濾的香港，他們對現代中國的了解比大陸人民更多更客觀，才造成對祖國的距離感。許多老一輩經歷過“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反右”“大躍進”“文革”，年輕的也曉得二十年前腥风血雨的政治風波和内地政體與信息管理的特殊性。但是，盡管如此，绝大多数港人對身為中華民族一員從不猶豫，對國内的所有變化時刻關心。大家或許還記得，自從回歸前一九九二年的華東大水災（中國首次允許外援）到今年的四川大地震，每當祖國有難，香港傾城賑災、人溺己溺、未曾缺席（參考〈神州有難香港傾城而動〉）。
還有，七十年代開始的保衛釣魚島運動、八二年開始的反對日本篡改歷史教科書，比大陸更早行動，這傳統還保持到現在。當然，整體而言，港人對“愛國主義”有較理性的理解，和内地的“愛國”憤青不能同日而語，區別主要在此。本文將分析到港人對“香港人”、“中國人”理解的問題，必須指出的是其中一部分人不那麽認同“中國人”，也絕非不認同中華民族、不熱愛中華文化、或不熟悉中國歷史。只是當“中國”常常被固定到某一政體時，才產生了猶豫。期待本拙文有助大家了解港人在對「九七回歸」以及自我認同上複雜的心歷過程。本文的重點在探討一九九七年前後的「回歸」現象對「香港人」身份所產生的影響，因此所使用的數據也集中在1985年至2003年之間。有關「回歸」以後十年來的變遷，將於近期另文登貼。〈敬請讀完全文後，再作評論。〉（本文為境内首發。如需引用，請註明如下：林泉忠〈「九七回歸」與香港華人的認同問題〉收入張啓雄主編『時代變局與海外華人的族國認同』中華民國海外華人研究學會。）

香港演藝界自91年華東水災後，每遇内地大災難，都總動員與市民一道賑災籌款，成爲傳統。

一﹑前言：「香港人」問題，誰的問題？

眾所週知﹐香港於一九九七年由英國的殖民地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特別行政區。對於這一歷史性變遷﹐香港的主流社會在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初稱之為「九七」或者「九七問題」﹐可是臨近一九九七年﹐卻跟隨中國政府改稱為「回歸」。本文姑且稱作「九七回歸」。這一轉變無疑有著其內在與外在的因素﹐不過也可以看作是標示著香港主流社會對這一歷史變遷態度的一個轉折。

香港主權移交儀式（1997.7.1）

然而﹐這一轉折並不意味著香港主流社會欣然接受自己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這一新的事實。後述的香港大學在「九七回歸」後所做的民意調查也印證了這一現象。其實﹐「九七回歸」不只是直接牽涉到香港民眾最關心的政經制度與生活方式的問題﹐同時也帶來了香港與中國在國民整合上的新課題。這一課題是一九九七年後﹐香港被納進中華人民共和國這一國家架構下而產生出來的。值得強調的是﹐這不僅是香港方面的問題﹐也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乃至其所有國民的問題。

本文主要通過探討「九七回歸」與香港認同問題之間的關係﹐來理解「九七回歸」後的香港社會與「祖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國民整合上所處的困境。本文指出﹐「九七回歸」這一「歸屬變更」與至今仍繼續存在的香港華人的身份認同問題有著緊密的關係。其一﹐「九七回歸」直接刺激了「香港人」這一新的身份認同在一九八〇年代初的急速浮現。其二﹐中國政府為了可以順利收回香港而設計的「一國兩制」這一妥協性安排﹐非本意地制度化了香港與「祖國」之間的國民分化。

二﹑從主客觀稱謂看香港華人的身份認同

認同研究最根本的目的﹐可以說是要弄清楚研究對象的一群人到底「是甚麼人﹖」。本文所分析的對象是定居在香港的居民。可是﹐這些人是甚麼人﹖應該怎麼稱呼呢﹖在正式進入主題的分析之前﹐首先釐清一下﹐客觀上人們是怎麼稱呼香港居民﹐而他們自己又是如何主觀地看待自己的身份認同的。

除了百分之二左右的外籍人士以外﹐佔香港人口百分之九十八左右的是漢人﹐或稱華人。外界對這些人的稱謂可以分為五大類。第一類的叫法是「香港人」或者「港人」。這種叫法注重這些人的身份認同﹑香港的主體性﹑或者其所處的地理位置。第二類的叫法有「香港居民」﹑「香港市民」和「香港公民」﹐強調法律上的定居者身份﹐甚至政治上的權利。第三類的叫法有「香港人民」﹑「香港民眾」﹑「香港大眾」等等。這類叫法基本上排除任何附加含義﹐強調住在香港的「那一群人」。第四類有「香港華人」和「香港的中國人」等﹐注重香港居民的民族和文化起源。最後的一種叫法是「香港同胞」和「香港僑胞」。這種叫法是從祖國的位置來稱謂香港的居民﹐具有一定的國家層面上的政治涵義。「香港同胞」是中國大陸（中華人民共和國）比較公式的叫法。而「香港僑胞」則是台灣（中華民國）尤其是在「九七回歸」以前的公式稱謂﹐來自香港的留學生也因此被稱為「香港僑生」。台灣管稱港澳居民為「僑胞」﹐似乎隱含了香港居民是被看做「旅英僑民」的﹐這一點多少也顯示了中華民國過去對港澳地區在領土﹑國籍等法律層面上的認知。

事實上﹐在「九七回歸」以前﹐儘管中國政府不承認牽涉到香港主權的由清朝和大英帝國簽署的三個不平等條約﹐然而客觀上中國主權並不及香港﹐從國際社會的一般認知以及英國對香港的管治形態上看﹐香港可以被定位為英屬殖民地。另外﹐從民族和文化的角度來看﹐香港絕大部份的居民是華人。因此﹐兼顧到香港在法律上的身份以及民族文化上的關係﹐「九七回歸」以前居住在香港的華人當可以定位為「英屬香港華人」﹐或者簡稱「香港華人」。

另一方面﹐香港的華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份認同的呢﹖綜合香港中文大學和香港大學在九十年代定期所做的民意調查﹐平均每年都有將近百分之六十的香港華人認為自己「是香港人」﹐大約百分之十的視自己「是香港人也是中國人」以及大約百分之三十的認定自己「是中國人」（參考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