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促使人们真正从认识上去理解空性，是佛说一切的根本点；也是定慧二学的起点。

三无漏学，是指戒定慧三学。为何再上一句舍“戒”而不提？因为真正的定慧生起，戒便在其中了。按这种说法，是否戒不重要呢？非也。因为无戒便无定慧，戒便是定慧，定慧便是戒。

释迦涅槃之前，弟子问，当他不住世的时候，以何为师？释迦说，以戒为师。怎样以戒为师呢？以戒酒为例。若有一人生性嗜酒，因信仰佛之教，而依靠外力或其大意志强行戒酒。这诚然是可嘉的。但这还非真戒，因为其人内心嗜酒之欲尚未断除，因酒而生的妄念还时时想起。若其人，一有妄念，内心便生罪恶之感，而痛责自己。这诚然是可嘉的。但也还未达究竟。这是禁欲。而释迦的教法，最终不希望人们通过禁欲而守戒。禁欲的念头也是一种妄念，容易生起善恶的分别心。而善恶之间的分别心过盛，则嗔心难消。这就是为什么清教徒，理学家，容易有人我之见，对世俗人的苦痛难有慈悲心肠的原因。他们容易以己高明，看人低劣，以为他人的苦痛都是罪有应得。这又是一种慢心。于是五毒悄悄临身，更甚守戒之前而不自知。佛根本倡导的是菩萨心戒。就是说，若一嗜酒之人要戒酒，最好的方法是，其人要时时反思自己内心，觉知自己的欲望与情绪，了知自己嗜酒的根源。一旦彻底了知，便会彻底放下。这乃是所谓的不戒而戒；通过思考研究戒之理而戒。这思考研究的过程，分两种同时并行。一是定，一是慧。思考研究为何需要定呢？不修定，便很难分辨人内心处种种错杂的妄念从何而来从何而去。所以，真正以戒为师，定慧也在其中了，这是律宗得以创宗的道理。但一般没有深明律宗道理的人，往往更强调“有为戒”，而忽视“菩萨心戒”这“无为戒”，如此便不达究竟。然而学禅宗的人，不少人又片面强调“菩萨心戒”，而忽视“有为戒”在修行路途中作为“方便法门”的重要意义，这样就容易落入狂禅，甚至成为不守戒的借口。

所以，归根究底来说，戒即定慧，定慧即戒，一体两面，即所谓“知行合一”。

由是，空性的一个要义有了。从修证的过程来说，修证的“空性”便是“戒”。将贪嗔痴慢疑种种与生俱来的毛病一一放下，便是一个人发现“自我之空”的过程。这个过程是一个超乎寻常人想像的艰难的过程。发现自我的毛病，正视自我的毛病，对治自我的毛病，每一步都不是说说的。有的人修行很好，自以为放下了，但其实可能并没有放下，只是没有发现自己潜藏的五毒而已，或者说自己身上的五毒隐蔽得比较深。这就是为什么缘觉乘、声闻乘是未达究竟的。一个深山中修行很好的“自了汉”，一旦入世，能否真正做到所谓“八风不动”呢？也就是通过逃避外缘而自觉清净，未必真清净。能否面对外缘而放下才是真清净。不过大乘是一个过程，没有从小乘开始，幻想大乘，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妄心。不管大乘小乘，只是秉持一乘，也就是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在每一阶段做力所能及的锻炼，才是真正通往“道”的路。譬如一人，性欲旺盛，若其修行，非执着大乘不可，说是入世修行，终日在脂粉堆里打滚，却还希冀了悟，这无异于痴人说梦。所以，适当的逃避是要的。但若彻底的逃避，却又是一假象，因为其“欲”非戒，乃是不可得而不得不戒，一旦恰逢外缘，必故态复萌。这个过程，也是一种不执空不执有的过程。“不空不有”乃得真“空”。

人心如一面镜子，有能照之性。若是以为，镜中显现之像，也属于镜子，这是幻想，所以了知镜子是镜子本身，而非镜上显现之像，是为“空”，但此空还非究竟的空。因为，试问，世界上是否能找到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显现之像？也就是有没有所谓“纯粹的镜子”，用柏拉图的说法叫做“镜子理念的原型”？这也是没有的，亦是大妄想。了知这第二层义，乃知“空”终究还是“有”的，只是这“有”是什么，却是“不可说”的。“不可说”不是无法说，不能说，而是若说是什么便错了；惟有说“不可说”才在因明（逻辑）的道理上是对的。这两层意思上的“空”都了知了，这才是“毕竟空”。所谓“空即是色，色即是空”，正是说“胜义有”无非“毕竟空”。

以镜子为譬喻，理解镜子的“空性”，道理实则至简而至明。但若换作“人心”，要了知“人心”的空性，则就难了。

不光“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色”的“空性”的道理，《心经》又提醒：“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还要将“受”、“想”、“行”、“识”的“空性”了知清楚。

这了知“人心”的“空性”的过程，便是“无所住而生其心”。当慢慢“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人心的“空性”的道理也同样慢慢了知了。

道理不明，放下不易；不放下，道理亦难明。“学而不修则惘，修而不学则怠”，将孔子的“思”何不妨看作一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