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有痕[129]---回乡散记之三

满舅

满舅，也就是我最细的舅舅。

排行最末的，我们那里习惯在称呼前加个“满”字，如满叔、满姑、满姨、满崽、满女等。黄昏，若在小巷里行走，就会常听到有母亲在屋门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高声呼喊：“满崽子啊，呷饭了呢......”脆亮而悠长的声音顺着狭窄蜿蜒的小巷向远处延伸，老远都听得到。若是喊了半天没有回应，就返身回屋自言自语：“哎呀，这个鬼崽崽，不晓得又死到哪里去了。”

外婆生下母亲，又相继生下3个舅舅，做梦都还想要个女，竟然在40多岁的高龄不听医生的劝阻，继续怀孕生产，结果还是个崽。愿望是落空了，但这个满崽从小就伶俐聪明，为外婆一家带来了很多的欢乐。满舅有些先天不足，个子不大，皮肤黑得发亮，由于得到悉心照料，身体异常结实。

母亲是老大，大满舅20多岁，小时候照顾满舅最上心，所以满舅与母亲的关系最好，来往也最多。于是，一遇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满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娘亲舅大，你们几个外甥都得听我的。”

小时候，又说小时候的事了。朋友说我的思维总停留在过往的回忆中。的确如此，大概有老了的缘故，也有今不如昔的感觉吧。回乡，除了探望母亲和亲人，就是寻找那些亲切的，能够撩起你记忆的人和事，一门心思跳回到过去，暂且抛开当下，对于未来，我本就无非分之奢望，一切顺其自然，所以也不谈。

钓鱼、抓泥鳅、喂兔子、养鸭子、挖笋子、下河游泳都是跟满舅学的。记得准备鱼饵时，他都要在臭烘烘的粪坑里弄些蛆上来，洗干净后再弄些糠拌在一起，我捏着鼻子恶心，离得远远的。他说，用蛆虫做诱饵，是钓一种叫“硬头棒”的小鱼。此鱼大的也就如拇指般粗，长不过7，8公分，把它对着光，浑身都是紧绷绷的肉，晶莹剔透，肉质非常鲜美。当我享用它时，早把恶心的蛆虫丢在了脑后。

满舅的单位垮了，就在唐坨菜市场开了个摊档。逢初一，十五，满舅就去周边赶场，买来干鱼、干笋、干蘑菇，土鸡、野鸭，泥鳅、鳝鱼、牛蛙等。舅妈负责叫卖。若是就这些，会觉得他们生活颇为艰辛。可一旦你看到他黝黑的，笑的脸，感觉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满舅的脸是悠闲的，不慌不忙的，逢人便笑，脸上的两个酒窝窝不停地随着他开朗的笑容变化，时大时小，生动有趣。

满舅喜欢酒，当然不是因为有两个酒窝窝。满舅曾干过船上的轮机手，常年下洞庭入长江，一去就是个把月。可以想象，一帮强壮，寂寞的汉子除了偶尔的停泊上岸找点快活，调调胃口，其他时间都是在风里雨里，在波涛汹涌的沅水长江上下行走，酒，自然就成了必不可少的伙伴。

听说我回来了，满舅捉来乌骨鸡，拿来很多土产。其中有样东西是青蛙的肚子，青蛙的肚子比黄豆大不了多少，小小一袋，竟有几百个。放葱、姜、蒜、酱辣椒爆炒，好吃得不得了。之前，满舅卖了个关子，吃的时候才说：“腊九，知道这是什么吗？没人知道这个东西可以这样吃。”当我明白了后，心里想，把如此小的青蛙肚子一个个挑出来，真够麻烦的，难为他一片好心。可是，满舅一天到底要杀死多少青蛙呢？我咯噔一下，心中有些不忍，便随口一句：“满舅，下次不吃这东西了。”他用狡捷的眼神儿瞟了我一下，随即戏言：“呵呵，到底是大城市来的啊，讲环保。”我乃木纳之人，但此时却敏感，不敢接他的话，怕坏了他的兴致，赶紧岔开了话题说：“来来来，喝酒，喝酒。”

在我们那个山窝窝里，满舅也算见过世面的人。摆起龙门阵来，口里一套一套的，他可以手舞足蹈地跟你扯几百上千年前的故事，也可以跟你谈风水易经，以及添油加醋地讲些让你毛骨悚然的鬼故事。在他面前，我觉得自己很矮小，因为对于历史知识和故事，我向来没有自信，自惭形秽，惟有乖乖地听。

满舅的日子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但他有他的快乐。可以想象，当他坐上破旧的班车，迎着清新的山风，沿着蜿蜒起伏的山区公路去赶场，与朴实的乡民讨价还价买来价廉物美的山货时的愉悦；也可以想象，当舅母把这些山货再卖出去，数着那些皱巴巴的钞票时的喜悦；当然，最高兴的事是当他忙碌了后，一头扎进小酒馆里，与那些酒友天南地北海聊时的兴奋......

满舅的日子就是这样，生活不算富裕，但很真实，很自然，很满足。

几次要他去我那儿，但就是叫不动。“你们那个大地方呀，虽然五光十色，但吵死个人，去了不得安稳......”我寻思，他没去过，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呢?

启程返深的那天，满舅拿来很多的土产，一声不吭就往我车的尾箱里塞。他依然带着笑容叮嘱我：“你妈老了，要经常回来......”我没有回答，也没有说谢，只是微笑着，盯着那两个不断变化的酒窝窝不停地点头。

[文/腊九2008-10-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