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那些事

                                       （小子们）

                                                              文/王野蔻

产生这些现象有N多理由，孩子，父母，社会…估计您看了会觉得我在杜撰。听这些事，加上眼见，自己思考，我深深皱眉，一声叹息···

                                    碗儿娘

碗儿爹没等孩子们都成人早早就解 脱了，碗儿娘后来这么念叨。

碗儿娘辛辛苦苦，费劲巴力拉扯碗儿兄弟四个：坛儿，盆儿，罐儿，碗儿长大成人。这么多年过的嘛日子，心里怎么个滋味儿，只有她自己最清楚。一个妇女家，又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不善表达。

打发四个小子结婚，安家，都有了自己的小窝；又把孙子辈的孩子都带大；自己也就变成了老 不 死。近乎劳作了一辈子的老黄牛，杀 了吧不近人情；不 杀吧，留着只能吃料，没用了，看着哪都不顺眼。

本家大辈做主，老人挨家轮流住，住谁家吃谁家，杂花零钱每家每月十块。

坛儿家的看着碗儿娘，先开口，十块…你家孙子可是该说媳妇了…十块就十块吧…碗儿娘低着头。

盆儿家的接道，大闺女正上高中哩，老二也上初中，十块；环视众人一圈说，嗨，要说算个嘛也…

罐儿家的笑么样地响亮道，我无所谓，依着我就给我五十。一个十块…二位嫂子别愣着眼子怒视之。碗儿娘说，嗨，我一个老婆子花个嘛，不就给孩子买个吃头（零食）。盆儿家的嗤道，俺家孩子可不吃零食了。盆儿憋着劲，捏着嗓子喝道，呆着吧你给我！

碗儿家的干脆道，我没有！你问问你家小子挣几个钱，他要是挣个大几千，甭（bing）说十块，一千我都拿！又挣不来，才刚给你家孙子盖了房子！

坛儿，盆儿，罐儿都看着碗儿。坛儿说，碗儿！碗儿圪蹴在角落里，嗦着自卷烟，憋得脸涨红，吭哧了半天，说，你少多嘴吧，我不会挣哦？碗儿家的就拿眼死死地盯着碗儿，碗儿不敢抬头。

怎么个轮流法，一家一个月，还没住稳就又挪了。大辈后来跟人说，养小子有嘛用，你说说养这样哩小子有嘛用！有人问，一个月是嘛意思？大辈说，还不是怕老人闹个病分不匀，再死在谁家，这样轮机会就平均些。问的人就一咬牙，我真你 妈 的，嘛物件都是！

那段时间，冬日里的傍晚，村西那条暮色浓重的土路上常孤独着一个步履蹒跚，拄着木棍的驼背老人。回家的农人泛泛地热情招呼，老人嗯哦地回应，走累了就到井台坐下歇会。老人期待着孩子们叫自己，因为肚子早饿了；同时又恐 惧着回到儿子的家，因为不知道在何处容身才能不看媳妇脸色。

经历过漫漫岁月，年老的现实与孩子们的不肖，老人心里一定有着悲 哀和痛 苦。可她不会说也不能说，还要维护者孩子们的颜面；故作麻 木地忍 受着，煎 熬着，或许只有死才能结束这苦 苦的一生，得到真解 脱。

坛儿家，盆儿家，碗儿娘几乎没有上桌的机会，都是把饭菜分出来或等他们吃完了才去喊她。凉硬稀剩就是写照，只在头搬前一天改善一下，为是让底下的能在娘嘴上看见油腥。

罐儿日子过得比弟兄几个都好些，媳妇也没那么冷面。碗儿娘头挪那天夜里就当着儿子媳妇落下泪来。罐儿跟媳妇都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不说，不好说。罐儿家的也就抹抹眼角，说，娘，规矩是兄弟们定的，我不好破，破了就得挨骂。碗儿娘就拿紫花手帕搌泪，有点为自己激动羞怯。罐儿说，快着哩，再过三月你还来。这中间缺钱花你就跟我说。碗儿娘连声说，钱不缺钱不缺。

第N轮轮到碗儿家时，新房已经住进去了。

黄昏，碗儿娘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见自己被卧包袱铺摊在院子里，显见是扔出来的。碗儿娘气得浑身哆嗦起来。碗儿家的理直气壮道，老房子是你哩，新房子是我盖哩，没你地方！碗儿娘憋得气喘吁吁，理论道，轮到你家，你不叫我住，叫我上哪住？碗儿家的干脆道，你爱上哪上哪！碗儿娘软软地瘫坐在被卧上，身体一起一伏地拉长声喊：碗儿——碗儿——你还要你娘里呗？碗儿家的冷冷道，别费劲了，他没在家。

碗儿娘叫小孙子拉着平板车把被卧包袱拉到一处废弃的旧屋。孙子说，奶奶，你等着我，我长大孝顺你，替我妈妈孝顺你。说着就呜呜地哭起来。碗儿娘心里苦，把孙子揽过来擦泪。不大一会儿就催促道，回去吧，好好听话。

碗儿娘住在旧屋，坛儿盆儿都装作不知道。孩子们问，我奶奶住人家旧屋，你们也不嫌害臊！坛儿家的盆儿家的就横眉暴筋吼，轮到老四家，你碗儿叔叔都不嫌，丢人也是你们老陆家的，怨谁，怨你们爹没本事！

罐儿家两口子过来，说嘛也要接娘回家。碗儿娘抹抹泪眼，说，数碗儿小，我从小最亲他…我要是跟你们一走，他就再没地儿找脸了。罐儿家的说，这大冷天儿的，你受的了啊，你受着这个罪还惦记着给他找脸？说着情绪汹涌。碗儿娘说，没事，我烧烧炕。罐儿沉吟道，黑价去俺们那吃饭。

碗儿娘吃了饭，黑蒙蒙的夜色下拣些柴禾，一手拄着棍，一手臂夹着。深秋的夜，天已很冷，呼吸也显现淡淡白汽。人家门缝里透出一道暖色调的黄色光束，从碗儿娘花白头发上闪过。

临到旧屋，碗儿娘隐隐听见屋内有动静，似乎有手电晃动。碗儿娘灰冷的心委屈地一动，估摸着是儿子来搬东西。

待到激动地迈进屋，却见碗儿家的正提着一只白塑料桶朝炕上泼水，嘴里嘟念道，我叫你给我弄难看，我叫你给我弄难看！碗儿家的拿手电晃一下碗儿娘，横横地提桶撞出门去。

碗儿娘就像一间枯朽的老宅，终于禁不起最后一脚，从内到外轰然倒塌了。她无力地软倒下去，借着窗外暗暗天光，看着炕上水湿的被卧泛着冷光。不知过了多久，碗儿娘长长舒了一口气，她试图站起身，她要去跟罐儿家的说，她先住在他家。然而，她似乎再也无法调动身体机能，努力都成了徒劳。

那一刻，死 亡气息忽然就从四周围和心底弥漫开来。碗儿娘意识里闪过一丝恐 惧，很快就迎来更多的解脱的轻松。碗儿娘的思绪迷迷糊糊回放着窝 囊的一生，想当初生儿子的喜悦和扬眉吐气的神情，想连滚带爬独自抚养儿子们的艰辛，想孤 苦 无依被儿子们皮球一样踢来踢去的现在…两行老泪洇润在满脸褶皱间。碗儿他爹，我终于也解脱了。

像任何平凡的夜一样的这一夜，一个平凡的女人，四个小子的老娘再也无力睁开沉 重的眼皮见次日的太阳…

                                                                   08.10.30

村里那些事系列：国梁

                               阿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