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觉醒
    我的“王府小学”是由一群古朴的四合院落组成，中心大院南侧，两颗几人才能合抱的古槐枝叶繁茂，遮阳成荫。春夏之交，白花如雪，飘香四溢，引得孩子们常去满地槐花的树阴下嬉笑玩耍。
    小学校的西北角毗邻一座尖顶的“救世军”大楼，庄严而神秘。
    我庆幸童年的岁月徜徉于淡淡的、悠悠的宗教洗礼的氛围中，不然的话，怎会有那样众多的贵友相助，恩师栽培、指点迷津呢？
    那一年，我十岁，戎马生涯却深陷囹圄的爸爸却时时不忘关顾女儿的前途生计，苦思冥想早期教育。在爸爸学校音乐老师的辅导下练习了一个学期的钢琴后，将我带到部队文工团团长的家里做咨询，就决定培养我学习“江南丝竹”中那一种叫做二胡的民族器乐，说是简单易学，一技之长……
    那时候，我对胡琴毫无所知，全然陌生。由于学习成绩优异，似乎还有几分自信，而天性多少自闭的我，长短曲直是很少被父母所了解的。至于理想与前途，始终是回避的、不堪设想的，对于宿命与不幸的认知，一直处于蒙昧与惶恐之中，困惑而不安。爸爸请了音乐学院最好的教授为我做家教，说好每月学费八元，星期日上午两节课。
    老师四十上下，名叫家讯，沉静而忧郁。他独自去乐器行替我挑选了一把当年已是最好的精美二胡，还配了木匣。
    二胡琴杆直立挺拔、油光闪亮，镂空雕花的琴筒一侧覆盖一张花纹的蟒皮。老师说：“由它送出的共鸣是最纯正的音响。”金色的铜轴、漂亮的轴把，琴头上端的转弯处，镶嵌着一片乳白的象牙。木鱼尾钩系的一缕马尾弓与金属弦交相辉映，组成一件古典而端庄的艺术品。
    记得每逢课前，爸爸与家讯老师的见面与交谈总是那么亲切且伴有几许哀惋，投机所见却又欲言又止，叹息中流露着心照不宣、肝胆共鸣。他们对家事、国事、天下事并无高谈阔论，而彼此目光的交织却分明是尽在不言中。
    练习空弦与音阶的日子是枯燥而轻松的。凭着一点点天资的乐感与韧性不过一、两个月的拉扯与推敲，顺利迈进基本功的门槛，由嘶哑、干涩的小鸡打鸣，转变为圆润明亮的黄莺百灵。而对于明天与未来，始终是被动的、困惑的，甚至有所预感……
    果然，老师开始教我练习演奏曲谱了。可做这件事即不是拉手风琴伴奏时的自我编排，也不是捧着歌片的集体合唱；也不是私下里勤奋刻苦就得以好成绩的数学题。这是艺术作品，是“江南丝竹”，是成串、整出的音符精灵的、起伏跌宕的鸣响，是要精雕细刻、一丝不苟，最重要的，是要与还算陌生的老师独自面对。第一支练习曲叫做《抬花轿》，第二支练习曲叫做《撼天雷》，随之是《良宵》、《二泉映月》、《光明行》，还有《赛马》、《江河水》……，十个月，那是怎样的十个月啊！多少年来，我从不愿回味时光倒转的凝思苦想，略有一份“凤凰涅磐”之感伤……
    老师照顾我视力差，便将每节新课练习的那一段曲谱放大抄写在小黑板上，放在距离我拉琴的座位只有一米远。
    然而，鬼都不知道，实际上一米远的距离对我来说是无济于事的，所有的读书写字全都是我贴在桌子上完成的，爸妈并不知晓。而我小小的自尊相对封闭的个性只在自我环境中我行我素。如果是在今天，如果那时候我去盲童学校念书，情况就不同了。特殊的教育、特殊的人群交流，会是十分袒露的、一览无余的，会以特殊的方式接纳缺憾与困难，而我不是。父母们的自身难保，我自己的漫不经心，注定了湍流跋涉的命运，却阴错阳差地收获了沉甸甸的“珍珠翡翠”。
    ……老师念一句曲谱，我便拉扯一句；老师再念一句，我又扯出一句。老师说道：“继续吧。”我便只有沉默……沉默……
    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我脑海中一片空白，空气是窒息的，我第一次地觉醒了，所有的神经突处均处在邻阵状态，所有的意识链接均紧张到了极限。
    然而老师不动声色，从未点破。
    为让我的父母不至失望，为让我稚嫩的心坎不至难堪，他以慈父般平静的目光，无言地暗示着宽慰与鼓励，他用那无上美好的心声，推动着我这只搁浅无助的小船，是我得以宽松的心灵空间，以清醒的智慧，毫无受伤的心态将老师读出的每一串音符深深牢记，连接成曲。加之课下的甚解与苦练，在时间老人的陪伴中独自咀嚼、分解、吸收、接纳。老师引领我以十个月的时间以鹦鹉学舌、婴儿学步的特殊方式、不动声色的心灵交响“扼住命运的喉咙”。引领我迈进迷一般的世界，在音乐的浪花中游戏、泛舟，受益非浅。曾陷生命的低谷，也曾在失意的暗淡中，心头却依旧悲歌荡漾、长歌荡哭，好象黑暗中闪烁的船灯，照耀我以达观与幽默越过阴霾，驶向光明。因而比周围的兄弟姊妹们便多了几分平和与宽容，多了几分坚忍与明澈，这几多无形又无价的心灵宝藏且是黄金万两也求之不得的。
    一个同样受着心灵摧残的人，能够在苦难中以极端地冷静与滚烫的心救助于同路人家一个毫不相干的残疾女儿点石成金，是何等难能可贵的啊。
    一年后，在少先队的文艺汇演上，我第一次独自走上舞台，演奏了刘天华大师的名作《光明行》。
    在长长几十年的岁月中，无论在少年宫的民乐队，在五一国际劳动节“绮望楼”前狂欢的花海中；长安大戏院的汇报演出；南苑农社四千人广场的舞台上；广播电台的录音室中；郊外打麦场上农妇的激动泪花和孩子们的欢呼雀跃；还是矿山工人的掌声阵阵……，都如花朵般的装点着我生活的走廊。也曾先后教会了四个小伙伴拉二胡，得意之欣喜不言而喻。如今，他们都已长大成人，分别当上了老板、司机、教师和股评家。
    从那时起，我象破茧出壳的蛹，振翅成蝶了。人说到“下得地狱方见佛门”。
    我感念上苍赐我恩师，为我一生的求索描绘了一缕浓墨重彩的生命底线：是善美和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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