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罢免“空幕长”看日本的“文民统制”

　　１０月３１日，在日本ＮＨＫ晚间九点新闻中，突然打出字幕：“滨田防卫相更迭航空幕僚长，因其发表的关于二战论文”。航空幕僚长田母神俊雄在题为《日本曾是侵略国家吗》的文章中提出，日本被认为是侵略国家“是蒙受了不白之冤”。

向“文民统制”的挑战

　　３１日下午，首相麻生太郎看了这篇文章后表示，内容“不正确（不适切）”，马上布置罢免田母神航空幕僚长职务的程序，电告防卫大臣滨田靖一要在当晚“解决问题”。

当时还在千叶县的滨田电话通知田母神已被罢免，并马上赶回防卫省。他铁青着脸向记者表示：“公开发表与政府见解明显相异的意见，作为‘空幕长’ 是不适当的。（所以）立即解职。”

　　“政府见解”就是指１９９５年的“村山谈话”，和小泉２００５年的战后六十年“谢罪谈话”。麻生上台后，１０月２日刚刚在国会答辩中表明承袭这两个谈话。

　　田母神主张：“现在的中国政府执拗地追究‘日本的侵略（责任）’，但是，我国是通过日清、日俄战争，根据国际法合法地得到了中国大陆的权益，并根据（有关）条约等为保卫这些（权益）配置了军队……蒋介石国民党对这些日本军反复进行频繁的恐怖行为。对日本人的大规模的暴行和残杀事件也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我国对国民党的一次次挑衅终于忍无可忍，１９３７年８月１５日，日本近卫文磨内阁发表了‘为以惩罚支那军的暴戾促使南京政府的反省，从今开始采取断然措施’的声明。（所以）我国是被蒋介石拖入日中战争的受害者。”

　　真是很难相信，这种殖民主义的强盗逻辑，在２１世纪的今天，还会堂堂登场，并获一个房地产公司题为“真实的近现代史观”论文悬赏最优秀奖。

　　田母神认为，对曾受到日本侵占和殖民统治的中国东北地区、台湾岛和朝鲜半岛，日本进行了与日本本土一样的开发，“经过日本政府和日本军的努力，当地人民被从当时的专制统治下解放出来，生活水平大幅度上升”。他的结论是“我国是侵略国家等等之说正是蒙受了不白之冤”。（部分译文请见“凤凰博报”拙译《奇文照译：〔日本曾是侵略国家吗〕》http://blog.ifeng.com/article/1823516.html）

日本的“文民统制”

　　当晚舆论哗然。普遍认为，田母神的论文是对日本“文民统制”体制的挑战。前防卫大臣石破茂（现农水大臣）甚至指出，这与旧陆军将校发动的兵变“二·二六事件”如出一辙。

　　“二·二六事件”是１９３６年由当时日本“皇道派”陆军将校发动的军事政变，一夜之间杀害了一批妨碍他们推行军国主义路线的民主政治势力代表，被认为是日本走军国主义道路过程中的重要事件。自此，军部掌握了实权，肆意扩大侵略亚洲，悍然发动太平洋战争，最后使日本走上了战败投降的穷途末路。

　　战后，当时管理战后日本的“远东委员会”，为防止日本军人再次掌握政治，要求在日本新宪法中，增加内阁成员都必须是“civilian（非军警）”人员的条款。因日文中没有相当的概念，就造了“文民”这个词。也就形成了日本对军事系统的所谓“文民统制”这一重要原则，以期防止再次出现 “军部暴走”，使日本重蹈军国主义之路。

具体说，就是自卫队必须完全在由文官构成的政府的制约之下。自卫队最高指挥官是首相。具体节制自卫队的防卫大臣（原长官）当然也必须由文官担任。

　　所以，一介自卫队将军（空幕长有大将衔），不遵守必须经过上级同意，才可公开发表个人意见的规定，而且是与由内阁通过，首相发表的政府见解针锋相对的意见，就是干犯“文民统制”。

１９９４年，法务大臣永野就曾因“南京大屠杀是捏造”的发言而上任１１天就被迫辞职。永野原为陆军大尉，战后在进入政界前，一直当到陆上自卫队幕僚长。当时就引起了有职业自卫官经历的人进入内阁，是否违反“文民统制”原则的争论。

麻生“快刀斩乱麻”的背景

　　这次事件又发生在现职的空自高官身上，石破茂指责其是“二·二六事件”，似乎有些危言耸听，但却反映了日本人对“文民统制”的固执，和对自卫队中右翼思潮泛滥的忧虑。

同时，自卫队中也有很多人表示，与田母神的看法不同。不认为日本在（过去的）战争中是正确的。从田母神文章所表现出的气急败坏，也可以感到，像他这样美化殖民统治，开脱历史罪行的观点，在日本也是吃不太开的。

无巧不成书。“二·二六事件”当晚，前内大臣牧野伸显在他住的旅馆险些被兵变部队杀害。当时在场的外孙女和子（牧野的女婿吉田茂之女），就是现任首相麻生的母亲。不过，这与麻生这次马上摘掉田母神的“顶戴花翎”，大概没有直接关系。

可是刚刚决定推迟大选的麻生，国内国外，难题重重的局面，却也使他必须当机立断。

麻生在亚非峰会上刚刚与中国确认了“共益”原则；与韩国修复了因独岛（竹岛）归属而恶化的双边关系，１２月预定在麻生的家乡福冈，举行中日韩三国峰会。田母神的文章正好为日本侵略中国、朝鲜半岛开脱责任。这使作为东道主的麻生感到非常尴尬。

国内方面，总算在众院通过的为美军加油反恐新法延长法案，肯定会因为在野党追究田母神事件，而被搁置在参院。不但可能造成加油中断，甚至影响他对包括解散众院在内的日程安排，使政治运营出现僵局。

另外，正由于目前中日关系比较平静，而使得唯恐中日交好的极右势力惴惴不安，企图再次挑起中国的反日风潮。据在日本工作了二十几年的笔者观察，田母神的观点，只代表极少数不懂基本道德标准，缺乏基本历史知识的极右分子。当然，这类观点出自自卫队高职，是需要引起我们警惕的。但是，不应该因此把矛头指向一般日本国民和现在的麻生政府。

（刊2008-11-03《大公报》http://www.takungpao.com/news/08/11/03/LTB-98462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