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凰

◎柳隐溪

楚国有一个传说：

太阳的光焰飘飘荡荡千万里之遥，

那明媚瑰丽的光焰呵，蕴涵着太阳神的精魂，飘飘荡荡，飞舞，飞舞……

飞至华夏南国那片古老的蛮荒之地的时候，

突然“腾”地暴烈燃烧，熊熊的火焰烧红了天，烧红了水，

烧出了半壁江山的红土地——

风神也来襄助，席卷焚烧，摧枯拉朽，

所向披靡！

……

当天空

重新现出清湛的时候，呈现在世界面前的，是一个崭新的

新天地！

一袭华羽，一声清鸣，

那掠过九天的，是在万丈火焰中孕育出的、楚人的图腾——

凤凰

她振起火焰蓬蓬的翅膀，在祥和的九天，翱翔

生动，自由，明净，华美

她展开巨大的双翼，飞翔——

那火焰蓬蓬的翅膀，拂过华夏南国的天地

拂出了八百里洞庭碧波荡漾，拂出了五百丈大岳武当峰峦叠起……

于是云梦泽的天空，

清澈，瑰丽

于是楚天之下的人民，

幸福，安康

……

　　凄风苦雨，茅屋在风雨中飘摇。

　　“孩子，”一个白发老者面容凄楚，“过几天就是上巳节了，依照楚俗，你原本应该可以开开心心地，以香草煎汤，去水边熏香沐浴，祓除污风秽气，清清爽爽地去赴‘云梦之会’的，可是现在……阿爷对不住你啊！”

　　“阿爷，”神情清朗的少年安慰道，“今年的上巳节不过不妨事的，等我找到了凤凰，推翻了暴政，我们还可以过好多次的上巳节，不是吗？”

　　“好孩子……”白发老者凄楚中透出一丝微笑，这少年是如此懂事，懂事得令人心疼。

　　可惜前辈丢掉了家园，如今殃及到无辜的孩子，过早地告别梦幻快乐的年纪，担负起那尚且稚嫩的肩膀原本不应该承受的担子。他期待地看着少年：“记住，你须要寻找的，是一位拿着玉杖的美丽女子，青衣云裳。”

　　“为什么是青衣？”少年好奇地问，“凤凰穿着青色的衣裳么，阿爷见到过穿着青衣云裳的凤凰么？”

　　白发老者摇了摇头：“不，当然不是……其实，谁也没有见过凤凰。”

　　世人都说凤凰是瑞的象征，是和的征兆，只要凤凰现身，天下就将太平祥和；还说凤凰翎羽的纹路昭示着天下美德——说凤凰的冠翎有德字，翼翎有义字，背翎有礼字，膺翎有仁字，腹翎有信字……可是他活了一百多岁，身边的人谁也没有真正见过凤凰。

　　“可是，”少年奇怪道，“如果没有人见过凤凰的话，又是怎么知道翎羽的纹路上有那些文字的呢？”

　　老者淡淡地笑了：“那不过是人们说说罢了，表达一种美好的愿望而已——尤其是在国破家亡、山河沦落的时候，处身于残酷的暴政之下，浸淫在凄凉悲怆之中，人们祈望能够出现昭示仁义祥和的预兆罢了。”

　　“可是阿爷，”少年嗫嚅道，“并没有人见过凤凰，您却要我去寻找……”

　　“虽然没有人见过凤凰，可是有人见过凤凰的使者，这个使者，叫做青鸾。”

　　“我明白了！”少年雀跃道，“您要我找的，穿着青衣云裳、拿着玉杖的美丽女子，就是青鸾，她就是凤凰的使者！”

　　白发老者点了点头：“请你告诉她：楚国的宗庙社稷是没了，但是楚人还在。楚国的王气虽然亡佚了，但是民气却还在！”

　　老者的白发在风中飘拂，他的眸子里蕴涵着泪水，那泪水蕴藉着他深痛的爱：“只要这民气还有一天尚存，就有一天的希望。这浩荡的民气，一定会将暴政推翻！哪怕是身死、弦断、骨碎、琴焚——告诉她……”

　　“嗯，”少年点点头，“我会告诉她：楚虽三户，灭秦必楚！我会请求她恳请凤凰帮助我们，推翻暴政。”

　　……

　　风雨如磐。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等待我的好消息吧！”少年带着殷殷的嘱托和美好的祝愿上路了。

　　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虽然他还不是很清楚这句话的字里行间凝结着的，常人难以承受的艰辛困苦，乃至痛彻心扉的抑郁悲愁，他还是带着这句话上路了，一路迤俪，再不回头。

　　“上巳节”的这一天，春光明媚。

　　少年来到一条清澈的小溪边，看着小溪，他想起了家乡的云梦泽。

　　当年，楚国还没有灭亡的时候，这一日的云梦泽畔，一定已是香雾缭绕了吧？少年们一定在香草热汤中沐浴，在水边祓褉吧？

　　人们在巫祝的带领下唱着动人的歌，翩然起舞，美丽的女巫迎接神灵的降临，俊逸的男巫恭迎女神的驾到……

　　楚人是礼敬鬼神的，却也娱乐鬼神。在他们的眼里，鬼神和人一样，生动鲜活，人神的爱情也是一样水灵灵、活泼泼——这才是天人合一之道呵，人生天地之间，与万物剥离，又与万物融为一体。

　　然而现在他们之间，却蛮横地隔了一个残酷的暴政。

　　于是没有了香汤，没有了歌舞，没有了上巳节，没有了云梦之会，没有了人神之恋，没有了、他梦幻的青春少年。

　　疲惫的少年蹲下去，在小溪中掬一抔清水，洗了把脸，仿佛将连日来的艰辛一道洗去了一般，感觉好了许多。

　　孤身一人立在溪边，少年看着水中的影子，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凤凰的使者青鸾，那青衣云裳、手持玉杖的美丽女子？

　　一抹青绿，从水中倒影上飘过，带着馨香。

　　少年愣了片刻，猛然抬起头来，望向那天边。他看到了！看到了那御风而行的，美丽的青衣云裳！

　　“青鸾！”少年按捺不住一颗疯狂跳动的心，拔腿飞奔过去。

　　当那青衣的女子飘然降落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蓦地失望了——那女子的手中，并没有玉杖。

　　“对不起……”少年嗫嚅道，“我认错人了……”

　　青衣女子笑了：“没关系，你要找的是谁？”

　　“我要找凤凰的使者，青鸾。”

　　“哦？”那女子笑道，“找她做什么？”

　　“我要请她转告至高无上的凤凰，以她至尊的无上威力帮助我们。”

　　“哦？帮助你们做什么？”青衣女子皱了皱眉。

　　少年看着她绝美的面庞，突然心中一阵慌乱，结结巴巴地说：“帮、帮助我们……恢复过上巳节！不是的！我、我……”

　　见他又急又乱的样子，青衣女子忍不住笑了：“好啦！我也正要找她，我们一起结伴去找，可好？”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少年慌忙点头，好啊好啊！

　　他们携手到了巨鹿。

　　巨鹿，正有一场惨烈的战斗。

　　十几路诸侯引兵前来，却都在外围就远远地停下了脚步，只作壁上观。这十几路诸侯中，只有一支人马，呐喊声震地动天，士兵们无不奋勇攻城，一任碧血横飞。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瞬间凋零。

　　少年认得那飞扬的旌旗上，是个大大的“楚”字。

　　痛惜的泪水和着锥心的痛楚迸发而出，少年对着苍天狂呼：“青鸾！青鸾你看见了吗？你是凤凰的使者，凤凰是楚人崇敬的神灵！可是你却眼看着他们在这里流血牺牲，却不伸出援手！你任由千千万万无辜的生命白白地丢失！你这失职的神灵！”

　　少年的嗓子嘶哑了，他的呼声低了下去，变作呜咽：“你这失职的神灵，拿出你至高无上的威力吧，救救我们……”

　　青衣女子捧起他泪水纵横的脸庞，轻轻说了声：“跟我来。”

　　她，青鸾，拉起少年的手，飞上了蓝天。

　　他们飞过千山，飞过万水，飞过五百丈大岳武当，飞过八百里烟波洞庭，最后降落在九嶷山上。

　　青鸾在一座巨岩前面挥一挥手，巨岩渐渐幻化出一幅景致来。

　　一袭华羽，一声清鸣——那是传说中的凤凰！

　　凤凰在这山峰的绝顶之巅。

　　她艰难地以喙在一支玉杖上敲打，一下，一下，又一下。敲打得鲜血迸流，敲打得浑身震颤。

　　那会是怎样的痛呢？

　　少年惊呆了：“凤凰，在做什么？”

　　“获取新生。”青鸾说。

　　“她得先将不再有力的喙敲打掉，然后等着新喙长出来，再以新喙将不再锋利的凤凰指甲一个一个拔掉。等到新的指甲长出来之后，再以新指甲将不再轻盈的羽毛拔除。最后，和身投入熊熊烈火之中，焚烧掉旧的自我，再从这火焰中飞出来，获得全新的生命。”

　　少年再想不出，这是怎样的惨烈！

　　“没有，”青鸾说，“孩子，从来都没有毫无理由地至高无上、拥有无上威力的至尊，没有。”

　　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金玉不食，非醴泉不饮——在宇宙洪荒天地万物间，凤凰不是至尊，而是至美。

　　“你们遭受痛楚之刻，也是凤凰经历痛楚之时；当凤凰涅槃新生的时候，也就是这神州大地重获新生之际。”青鸾说，“因为凤凰早已经，与你们血脉相连——凤凰，就是你们自己的映像呵。”

　　两千多年之后，神州大地又经历了一场更大的劫难与更生，一位诗人以他满腔的青春热血写下了那首著名的诗篇：

　　《凤凰涅槃》。

　　（注：这是一篇看图说话，因为有字数限制，所以写得不够过瘾，或许以后有了时间会重新写。）

封面图《火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