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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1-04 09:55:23 编辑 删除

浏览 3274 次 | 评论 44 条

                                          国梁

                                             /王野蔻

国梁复习了三年,终于远远考了出去,达到靠学习改变命运的目的。

那时,我才上初中。大学生还是很瓷实的名分,不像现在,一个 扩 招,几有泛 滥之势。

国梁刚去四川那阵,庆奎在街上走道,眼皮塌眯着,下巴颏举得跟马路平行。有人羡慕地看他,他不看人家;有人从鼻孔里轻哼一声,他也不看人家。村里人教育孩子就说,你看看人家国梁,人家下哩那是嘛功夫!心里都向往着有一天也跟庆奎似的,板着腰在街里走。

国梁是老四,姊妹五个。闺女家认个字,迟早是嫁,国梁是庆奎两口子的指望。国梁好学,早早立下誓言,非上学不可。连考三年,不是分不够就是不理想,但国梁信心坚定,亦深知没退路。庆奎两口子大力支持,人前人后说,俺家国梁回家也没耍过,多会也是看书!村人眼光钦羡,就说,你看看,嘛人嘛命,这都是一就(定了的)哩。不当着人了,庆奎两口子就望着国梁伏案苦读的背影,疲惫地叹息一声。

庆奎在街上领受各色眼光,应当应份。大学是什么,大学意味着从此脱离农民身份,儿子靠自己努力体面做到,不过分,该宣扬。庆奎似乎看见国梁荣归的情形。两口子心里美滋滋的,觉得电视上城市人的生活一步步近了。

次年冬日某夜,庆奎两口子盘脚卧腿坐在炕上。炕煤火晕红着,屋里熏蒸着不太浓烈的二氧化硫的味道。庆奎家的手里捏着几页皱巴巴的信纸,抽抽搭搭哽咽着。庆奎说,得了你,哭个屁!庆奎家的一气一气地说,这个婊 子养哩们,这个婊 子养哩们!庆奎硬硬地说,你别给我出哩咧咧哩!庆奎家的不语,拿粗糙手背抹眼睛。那时,女儿们都已出嫁。

女人心里憋不住事,倾诉也是一个纾解。原来,国梁 被 人 劫 了,刚从邮局取得汇款400块钱悉数遭 殃;人还被 拳 打 脚 踢一番。信里意思,这算不错,有人被 劫,稍微 反 抗还被 捅 了呢!一个当娘的,这样的事谁受的了!受不了能怎样,这么远,除了赶紧再汇钱过去,就剩自己瞎着急了。

光阴荏苒。第四年春上,国梁来信说已准备去广州闯。庆奎两口子心里着急儿子不从分配找个稳当活,却要去南方开眼界打拼!国梁信里说得明白,要用自己的努力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按部就班安稳,但挣钱少,不知何时才能翻身。庆奎心里空落,干着急,无法扭转;人前还得说,这会都兴这个,国梁去南方下海了,一个上班,就挣个三百五百哩面上的笑有点硬。

年根儿,国梁没回来,钱回来了。庆奎家的在街上等车去县上取,大冬天的,裸手紧捏着汇单。村人路过,笑么样望她,未及开言,庆奎家的朗声笑道,诶,这不是,国梁工作忙,过年回不来,寄了2000块钱叫俺们过年哩。村人满脸羡慕,啧啧出声,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庆奎家的笑得眼里汪出水来。

转过年秋天,国梁带个玲珑别致四川口音的女子回家结婚。一大家子热闹了几天。到底是有本事,媳妇都不用家里管。你看人家媳妇,那眉眼那肉皮儿。妇女们品咂着新媳妇,叹息自家不争气的孩子。

热闹已毕,国梁慎重观察父亲神色,这一日下决心道,爸,跟你说个事。庆奎说,嘛?国梁就捏一支烟给父亲点上,说,坐下说。

国梁说,我想在家开一个做代工的作坊,咱们这挨着市场近,我调查过,活不少;南方好多赚钱工厂就是代工起家,买几台缝纫机就行。我问过几个姐姐,她们都支持,还能帮我。国梁谨慎观察着父亲神情,说到最后,心里就打起鼓来。

庆奎嘬几口烟,把烟用二指捏着,穿过缭绕蓝烟,紧皱眉头望国梁。回家干?庆奎情绪激动,压抑着问。国梁说,只要挣钱在哪都一样。庆奎把半截烟猛地朝地上一摔,吼道,都一样!都一样我还供你上大学干嘛,掏大粪还挣钱哩,你也去干?国梁也激动地站起身,你甭(bing)管我干嘛,我挣了钱就沾,机器预付款我都交了!庆奎气得脸涨红,顺手把桌上水碗啪地掷在地上摔个稀碎:干!干个屁,当明儿(明天)你们就给我滚 蛋,滚!

次日,国梁红着眼带媳妇走了。庆奎家的在家哭了一天。闺女们埋怨庆奎,一个都是大人了,你管他干嘛哩!你以为国梁光为挣钱喔?你们也都上岁数了,他一个小子成年大老远在外头,你们闹个病啊灾的,谁管?都指着闺女们?人家怎么看他?庆奎家的听见,哭得更伤心了。庆奎默着,冒着大烟,半晌,蹦出一句,你们就不想想你爹哩脸!

接连二年,国梁没回家,只在过年寄些钱来。庆奎两口子心情复杂,人前人后神情也灰淡了,觉着脸上无光。庆奎想儿子,却说不出个柔和话;庆奎家的想孙子,询问几次都说工作忙,没时间也没心思。国梁不是混人,父亲的气话不会记恨这么久,只是既然这样出来了,不混出个样儿来,自己没脸回家,父亲在人前也没法光鲜!世 事 艰 难,国梁心头压着山。

这年除夕,庆奎家的给儿子打电话。电话一通国梁就不住嘴问这问那,嘻笑着,几乎不给母亲询问的空儿。说了半天,庆奎家的总觉着别扭似的,就问,媳妇哩?那头就噤了声,庆奎家的看看庆奎,心里扑通起来,又问,怎么没听见你媳妇儿?国梁极力轻松干脆地说,离婚了。

天空不知何时被厚重的彤云铺严,灰 黑 暗 沉,不经意间,细密雪糁无声飘落下来。人家厨房大烟小汽,一言一语和着饺子和酒的香味儿弥漫开家的温暖。胆大的小子一手拿香,一手拿拆散的鞭炮,两相一对,捻子吱吱地燃开了,小胳膊用力一抡,那鞭炮就在半空里啪地炸 响了。庆奎两口子守着空空的,清冷的旧屋,孤单地相对枯坐,彻夜无眠。那年春节特别得冷。

 

正月里,庆奎家的头发白了大半。庆奎走在街上头沉重起来,眼神也失了灵光,脸面灰黄。人家点头,他脸上挤着笑;人家哼哈着,他脸上也挤着笑;那笑很苦。村人不等他走过,就通透 先 知般感慨,你看看,嘛人嘛命,都是一就哩!村人不再拿国梁作为楷模教育孩子。村上不少与国梁同龄的小子,买汽车跑运输的,去工厂做事的,种大棚菜的,做生意开门脸的,很是富裕起来一批。一个不识字的村人张口也说,搞经济,不搞经济还是嘛特色社会主义?

二月二,庆奎端着尿盆朝茅厕走,眼看差三五步到了,脑袋一晕,没了知觉,直愣愣载到在地,黄焦焦的尿磕了一身。庆奎中风了。

国梁坐飞机回来,只待了三天,留下一万块钱。在家人面前,国梁极力显得宽裕洒脱,照顾庆奎极用心。庆奎说不出话,嘴角时常挂着一丝哈拉水,眼里涩苦着。国梁感受到父亲情绪,揪心的疼,一阵阵感到眩晕无力;只端着架轻松,不敢深思,几乎在深思里否定了自己,觉得自己的活没有一点意义。

回广州路上,国梁透过火车舷窗凝望乡土,热泪长流。第一次敏感地察觉到生活的艰困这么真切。在广州,积攒的三万块托朋友去炒股票,心里热切盼望着给自己枯灰的生活有个扭转,能让父母为自己儿子切实感到荣光,哪怕踏实也好。结果那人赔个精光,人也消失了。如今竟借钱给父亲看病!

父母年岁大了,不是没考虑过他们身体,却不料这么突然,好在无碍性命,只是这个病很难恢复如常了。国梁垂着头,手死死抓着心口,回顾着自己艰辛荣耀的大学历程,奔向美好憧憬的朝气,不服输携妻子愤而离家打拼,直到跌 跌 撞 撞走到今天的光景生活就是这样,淡淡的,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国梁心头蒙上层浓浓的失败感,终于忍不住浑身紧紧地颤 抖,压抑着哽咽起来。

庆奎可以自己走了,只是个慢,小碎步,磨蹭半天走不多远,话说得不利索。庆奎好转,庆奎家的就轻松些。家还是要转的,不能全指望闺女,闺女也有家。

这年八月十五,国梁汇来五千块钱。

中秋夜,国梁在电话里说,妈,你好好照顾我爸,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要担心钱;地里家里重活儿姐姐顾不上就觅人做,明年不要再种地了,这么多年你们太不容易;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也该让你们享享福了国梁发奋了,摒 弃 混 沌 飘 渺的复杂,咬牙发誓要证明自己,安抚自己的心,也为延续自己在家的荣光。庆奎家的嘴里说没事,眼里莹润起泪花,昏黄的白炽灯下颤颤着,终于扑簌簌流下来。

也是金秋,收获的季节。庆奎家的心就像干涸开裂的土地,许多光景过去了,终于察觉到有飘渺的雨丝洇润了空气,也洇润了干涸寂冷的心。庆奎家的看着庆奎嘴角的哈拉水,难得的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乏累的身体似乎也注入了希望的气力。

九月九,庆奎家的跟当村的闺女在院里给棒子蜕皮。突然就心口疼起来,像被巨石压住,呼吸困难,身子就软倒在地,脸色憋涨。闺女唬得惊吓,大声喊,妈,妈

庆奎家的心口疼是老毛病,一般不重,吃了药也就过去了,这次却似乎不同。闺女就担心道,沾呗,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庆奎家的虚弱道,沾,沾,不去医院了,我没事。闺女说,这个地明年你们就别种了!

闺女想要夜里守在这,庆奎家的说,得了吧,别说哩那么怪怕,你回哩吧,家里大人孩子哩要有事,叫你爸爸去喊你。闺女终于不放心,喊来邻居交代。邻居是老邻居了,听说就大声冲着庆奎交代,一有事你先喊我,我离哩近,知道呗?指手画脚地,就怕庆奎头晕。庆奎眼神不灵光,硬硬地梗着脖子点头。

闺女打发父母吃罢饭,安排好一切,把药放到桌上明面,一遍遍交代庆奎。又巴望着妈妈行动坐卧并无大碍,心里捺么,许是自己多心,把事想得过大吓自己。

这一夜,天晴得展展的,贴饼子似的月亮分外明光。这是个美好清爽的秋夜。

在子夜,庆奎家的果然又犯了病,而且比白日严重得多。庆奎家的憋得喘不过气,一手痛苦地按着心口,一手在黑暗中干巴巴伸展着,划拉着,似乎要去抓药。她的动作是无力的。

黑暗中,她迷迷糊糊看见,两个阴 森的小人手 持 锁 链,目光 狰 狞地向她飘来,一黑一白三尺高的小人唬得她惊 乍地恐 惧起来,酥 麻的凛 然瞬间通透全身。白净的月光透过窄小的玻璃窗投在她惊 竦 无 状的脸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窒 息 憋 得面孔紫涨;她用全身力气大声嘶 喊着,尖 叫着,而声音是那么微弱庆奎庆奎夜,是平静的。

庆奎迷迷糊糊听见媳妇的声息,一下慌乱起来,黑暗中把药打翻在地

庆奎心急如焚,惊吓和恐惧让他咧嘴哭起来,哈拉水顺嘴角滴落下来,污脏了前襟。他脚下的碎步是那样无力,无助,悲哀他没记住先去邻居家拍门,而是一步一挪奔去女儿家。

下夜的月光清冷孤寂,安静的村落似是另一个世界。静寂着难以言说的祥 和又恐 怖的气息。

女儿女婿着急嘛慌跑来时,庆奎家的已经变成一具仍有余温,精气散尽的肉身了

 

                                                                08.10.31~1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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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zhu6411 [2008-11-04 02:12:45 PM]

    好文,欣赏

    删除

    王野蔻 [2008-11-04 15:14:59 03:14:59 PM]

    谢谢~~

  • 山谷幽兰 [2008-11-04 03:39:29 PM]

    呵呵,先上杯茶,我再评论文章@@@@@@@

    删除

    王野蔻 [2008-11-04 15:45:24 03:45:24 PM]

    家里只有云南普洱~~~哈哈

  • 山谷幽兰 [2008-11-04 03:42:08 PM]

    农村人的质朴被你描写得活灵活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老子犟儿子也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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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野蔻 [2008-11-04 15:43:40 03:43:40 PM]

    嘛人嘛命~~~~恩那

  • 山谷幽兰 [2008-11-04 03:43:30 PM]

    大学生的价值取向到现在淳朴的村民自己还没定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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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野蔻 [2008-11-04 15:44:34 03:44:34 PM]

    这是有些时间的故事了,~~

  • 凤凰网友 [2008-11-04 03:50:50 PM]

    先坐个前排,有时间再看。(雪非雪)

    删除

    王野蔻 [2008-11-04 16:17:34 04:17:34 PM]

    欢迎雪姐姐随时指点~~

  • 凤凰网友 [2008-11-04 04:09:43 PM]

    谁家长辈不想自己孩子有出西成色,可也不是说在村里就挣不到那几个钱!面子重要,可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孩子的面子也是面子,就算是不支持也不要拍桌叫板,弄哩一家子都不高兴!反正不管怎么说,家家有本难念哩经!贾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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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野蔻 [2008-11-04 16:17:57 04:17:57 PM]

    你关注还挺及时,呵呵~~~

  • 凤凰网友 [2008-11-04 04:40:40 PM]

    好文,欣赏

    回复 删除
  • 聊我心思 [2008-11-04 05:48:04 PM]

    支持。

    删除

    王野蔻 [2008-11-05 07:41:31 07:41:31 AM]

    谢谢~~

  • 凤凰网友 [2008-11-04 07:56:40 PM]

    很好 我喜欢

    回复 删除
  • 于飞龙 [2008-11-04 10:26:04 PM]

    学习提高自身素质,知识改变命运。

    删除

    王野蔻 [2008-11-05 07:44:13 07:44:13 AM]

    谢谢于警官~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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