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族使命

邁向大堂的石階，每一級的跨越在舉步間都是那樣的沈重。記憶深處的那一個個畫面就在此刻湧上了心際，伴隨著這寒冷的北風與身後陣陣的松濤，在心頭激蕩著。我想起了曾祖父與爺爺。關於曾祖父，我只能在其遺像中去瞻仰與緬懷其颯爽的英姿了。但爺爺卻陪著我度過十六個年頭，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思之宛在眼前，一切都好像是發生在昨天那般的清晰。還記得的，還記得的，當別的孩子還在快樂的享受著自己無憂無慮的童年的時候，我卻在爺爺的身邊，過著舊時私塾的生活。讀著用繁體字寫就的古文；學著如何鋪紙、研墨、揮毫、蓋章；學著如何在沐浴、薰香之後舉香、跪拜而後撫琴。深深的記得，第一篇讀的就是《千字文》。因爲爺爺說過，讀通了《千字文》不僅僅是認識了一千個字這麽簡單，更重要的是明瞭中華民族生身立命之本；第一個寫的字就是“永”字。因爲爺爺說過，一個“永”字，不單包含了中國文字的所有筆畫，更重要的是寫出了中國人的形象。昂首挺胸，橫平豎直，腳踏實地，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就在這個“永”字之中。

還記得的，還記得的。當我第一次在海外歸來的叔公輩們口中沈痛萬分，痛哭流涕的訴說著那一個荒唐的年代中，在自已家族中發生過的事情的時候是何等的震驚與憤怒。我曾經問過爺爺，爲什麽這些年來他從不把這些事實告訴我？爲什麽他還是那樣的忠於這一個曾經如此迫害過我們的國家？爲什麽我每天上下學都必須經過的，那一座住了十幾戶人家的大院竟然是我家的祖宅？爲什麽曾祖父就這樣的被拉到河邊的樹林裏讓人民給“清算”了？這一切一切當時的我都無從理解，也無法去理解。爲什麽爺爺總對我說人民共和國的好處？我甚至曾經荒唐的問過爺爺，當年叔公伯公輩們一個個飛美國，奔香港，走臺灣，爲什麽曾祖父與爺爺卻要留下來等待人民的“清算”呢？當年曾祖父曾隨陳子良將軍遠征印度抗擊日寇，當年曾祖父與爺爺都隨程頌雲、陳子良將軍舉行過和平起義，難道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爲了換來一個人民的“清算”嗎？數九寒冬，爺爺就這樣被一群戴著紅袖章的毛頭小子們關在一個用紙糊起來的小圈（juan）裏，進出的口子只有狗洞那麽大。爲什麽？這一切都是爲什麽？

爺爺當時就是一個巴掌的落在年紀只有十四歲的我那張臉上，把我整個人都打趴下了。當我含著滿眶淚水咬著嘴唇看著他老人家的時候，老人家蹲下了，疼愛的用那雙充滿老繭的手撫摸著我的頭，問我：“孩子，痛嗎？”我木然的點著頭。爺爺又問：“痛就對了！孩子，爺爺打你打得這麽狠，你的心裏恨爺爺嗎？”我搖了搖說：“琳琳不恨爺爺！”爺爺問：“爲什麽不恨爺爺呢？”我回答著：“因爲您是我爺爺！您打我再狠也是我爲了我好！就算打錯了，琳兒也不會恨您的！”爺爺點了點頭說：“這就對了，既然你能明瞭這個道理，那就不應該問爺爺那麽多爲什麽。”我只有哭著抱住爺爺，使勁的哭著，哭著。爺爺疼愛的爲我拭去淚水，堅定的說：“爲什麽曾祖父與爺爺不學人家飛美國、奔香港、走臺灣呢？因爲我爺倆都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當年曾祖父與爺爺跟頌公老人家還有子良將軍一起立過誓言的，放棄國民黨的反動統治，將投身于以中囯共產黨領導下的新中國而爲之奮鬥。年華雖逝，但誓言不忘啊！孩子，今天爺爺一定得跟你說清楚，不然你這一輩子心中都會有著一個結。曾祖父與爺爺寧肯死在大陸，也不去海島或異國苟延殘生，因爲我們是中國人。孩子，你要記住，你是中國軍人的後代，是我們家中的長女，更是中國的女兒。不管這個國家曾經做過什麽，你都要去愛她，尊敬她，保護她，因爲她是我們的祖國，你明白嗎？孩子，這就是爺爺賦予你的家族的使命！”

當時的我並不能完全去懂得爺爺這一番話的真正含義，但是那一句“你是家中的長女……這就是爺爺賦予你的家族的使命”卻讓我由衷的感到害怕，我知道我將由此背負上一個命運安排的沈重枷鎖。是的，我才明白爺爺爲什麽會費盡心機的培養我，只因爲我是家中的長女。我十六歲時，爺爺就離世了，離世前還握著我的手，重復著這個家族的使命。不，我不要，我不要去背負這個十字架，因爲我還無法去原諒這個國家，所以一直以來我都在逃了。廿六年來，無時無刻不在逃著。我寧肯去當一個小寫手，去律師樓當一個小小的行政文員，也不願攪和進家裏集團的事務。我甚至不惜去把自己的國籍更改掉，然則這一切的一切都是愚蠢的。正如丁大姐說的那樣：背負家族使命的孩子都是很可憐的，因爲他（她）們都被命運給選中了，再也無處可逃了。是的，逃了這麽久，才知道自己其實還是站在原來的起點下；躲了這麽久，卻始終還在命運的手掌裏。我只有認命與信命了，只因爲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命運就是人的本身，就算國籍改掉了，但身子裏的血，骨子裏的種能改掉嗎？不行啊，沒辦法啊！這條路縱然再難走，縱然是一條不歸路，我也只能義無反顧的走下去了。

（四）一個軍禮

“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當我站在大堂的門口時，嘴裏卻還在喃喃的念著。掏出手絹來拭去臉上滑落的淚水，步進了大堂。

“民主、自由、博愛”、“民族、民生、民權”兩塊大牌匾的中間擺放著的就是一代偉人，中華革命的先驅者國父孫中山總理的畫像。“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80年了，就這樣的跨過了80年了，總理遺囑，今言猶在耳，讓人無日不忘。80年了，80年來了中國走過風雨飄搖的年代，走進了改革開放的新時代，迎來和平、穩定、團結發展的大局。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人民共和國這座龐然大廈終於屹立在東方地平線上。但是，國歌裏邊還在唱著“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仔細思之想之揣之，毛澤東先生當年也真算是用心良苦啊。生於憂患，死于安樂，一個經過鉛與火洗煉，一個經過血與淚澆鑄的國家與民族是一定要有這個心理準備的。它時刻都在提醒著每一個炎黃子孫不要掉以輕心，勿忘國恥啊！

我莊重的把花放在國父的畫像前面。鞠了三個躬，又莊嚴的行了一個軍禮。這一個軍禮是宣誓，也是承諾。既然我也沒有辦法躲了，我也就立定決心要像雄鷹與鯤鵬一樣，迎著風浪向上沖了。這一個軍禮代表我家上下四代人的心願，上下四代人的承諾。我將會秉誠國父與衆先烈的志願，爲建立和平、穩定、團結，民主、自由、博愛的新中國而爲之奮鬥。臺灣早晚會回歸中國的懷抱。國共本乃一體，都是炎黃子孫，理應不分彼此。過去的一切就讓它隨風而去吧。我的心，我的靈魂依舊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屬於我們這個延續了五千年文明史的中華民族。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今生今世絕不做危害國家與民族之事，如違此誓，天人共棄！

藍天上白雲飄飄，寒風中松濤陣陣。當我換回西服站立在國父紀念館門前的時候，依舊深深的凝望著那座莊嚴的建築物。心中回蕩著亙古不變的一句話：“我是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