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明确的时间表,也许一天,也许一个月,再或者一年,这要视病情而定。有的病患身体还比她强壮,在得知自己患了艾滋病之后一个星期就死亡的都有。我看她那么虚弱,有可能一个普通的小感冒都会要了她的命。”
筱筱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她看过不少有关艾滋病的宣传画,也了解一些有关艾滋病的知识,认为这个东西离自己很遥远。她万万想不到它就在自己的身边,而且还是自己的好朋友。她的大脑停止了运转,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出专家办公室门口就可以看到坐在一楼大厅的秋玲,她的背影是那么的孤单。大厅里人来人往一派繁忙的景像,就是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单薄的身影。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一直盯着秋玲的背影看,虽然两人之间有也有不愉快,这都不是重要了,重要的是眼前这个生命不知道会在哪一天突然离开这个世界。
从医院回来筱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农贸市场买了一盘电炉和一口沙锅,她想给秋玲炖点肉之类的能滋补身体的汤菜。但是,汤炖好了,秋玲却喝不下去,她最多只喝半碗就说饱了。然后就裹着那条毛毯看着墙面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筱筱陆陆续续把自己的行李搬进了小屋,以便于照顾秋玲。她每天早晨给秋玲做好了早饭就外出联系用人单位,直到晚上天黑才回到小屋。秋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让人担忧,她一天比一天消瘦,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同时还伴有头发大片大片的掉落,以前浓密的一头黑发现在就像秋天的荒草般残留几根。更让筱筱忧心不已的是她持续不退的高烧,有时甚至烧得神志不清,说胡话。专家介绍的鸡尾酒疗法不知道能不能减轻秋玲的痛苦,但那高昂的费用不得不让她望而却步。每天看着秋玲痛苦难当的样子自己也痛苦不已。
“筱筱,休息一会吧。别再为我瞎折腾了,没用的。”
这天晚上筱筱像平常一样忙活的时候,几天来一直昏昏沉沉的秋玲突然开口对她说道,把筱筱吓了一大跳。
“你在胡说些什么?”筱筱以为秋玲是不是烧昏了头在胡言乱语。
“筱筱,停下吧。我很清楚我患的是什么病。我非常感激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没用的,我知道我很快就会死掉。”
“你已经知道了?”当看到秋玲那认真的眼神时,筱筱确信此刻的秋玲是清醒的。
“是的,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那两只原本灰暗的眼睛此刻发出了一点点光亮。在小屋暗淡的灯光下,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再加一副瘦骨嶙峋身躯,就像是还喘着气的幽灵,让人不寒而栗。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彼此心里都清楚所有的安慰都是徒劳的。看着那双发出幽光的大眼睛,筱筱立刻想到回光返照,尽管心里一万个不愿承认。
“我知道做这个的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被人唾弃,被社会遗弃,可是这个结果也来得太快了。”秋玲没有理会筱筱的这些表情变化,喘了口粗气继续说道。
“我原以为牺牲自己就可以改变家里一贫如洗的境况,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我却活活气死了父亲。我真的活够了,做人活得太累了,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也许这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
“秋玲……
筱筱试图打断她,她实在听不下去了,她受不了秋玲在说话时的那份平静。这天底下有谁期盼自己快快死掉?
“听我说完,筱筱。我已经听到死神的脚步,再不说我害怕不知道哪一天突然走了,没机会了。
十一
“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做贱骨头。
“在我之前你一定没见过真正的皮包骨头吧?我见过,那就是我的父母。刚毕业的时候,我回去打听分配情况,时值农村青黄不接。父母每天不是稀饭煮萝卜就是萝卜煮稀饭,夏天的萝卜一点也不好吃,又苦又辣,一泡尿下去之后肚子就空了,把人身上的营养统统刮走了。吃得父母只剩下皮包骨头,跟报纸上的非洲难民没啥两样。要债的,催缴提留的几乎快把我家的屋顶给掀翻了。还有按规定一毕业就得还贷,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钱来解决。是钱压断了我的脊梁骨。为了不让父亲因为缴不出提留而被关进村里的黑屋子,为了不让母亲吃那个难以下咽的萝卜稀饭,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如果我要不上了那十来年的学,家里也不会债台高筑,一贫如洗。没有人知道,更没有能理解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让啊妈天天有肉吃。
“ 秋玲,别说了”秋玲的一翻话使得筱筱心如刀绞,眼泪不停的住下掉落。
“筱筱,别打断我。让得上中学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放《北洋水师》,当看到邓世昌明明有机会逃生,但他毅然抱着那条忠实的狗随着被炸毁的军舰一同沉入大海时,我感动得泪流满面,恨不得把横行在黄海上的日本战舰炸个稀粑烂。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对劝他跳海逃生的部下所说的那翻肺腑之言,他说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唤起四万万同胞的觉醒。我真的好感动,我不断告诫自己,做人就要像邓世昌那样有骨气。我听家长、教师的话,艰苦朴素,刻苦读书,做个好孩子。当我好不容易才挤进中专这座独本桥时,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光明,殊不知,那才是真正苦难的开始。命运真会捉弄人,当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时,中专还是人人向往的香馍馍,三年后,当我拿到毕业证时中专生却成了嫁不出去的皇帝女儿。
“对于农村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来说,能够上中专我已经非常满足了,我不敢侈望像城市孩子那样上高中然后再是大学,还可以吃肯得基,穿耐克。能够上中专即便只能吃咸菜下馒头,哪怕只能穿别人穿过的旧衣服,跟那些一天学堂都没进过的农村孩子相比,我已经非常幸运了。但那又怎么样呢?我真的幸运吗?失业、下岗,大专生、本科生成批量产出,中专生只能成为垫底的角色,更有甚者有的用人单位刚脆拒绝女生……这些都是没法预料的。
别怪我,请别怪我,我不是坏孩子。在这个号称礼仪之邦的土地上,人们能够宽容身着名牌时装的娼妓与嫖客,能够平静地看待动辄就贪污上百万上千万的腐败贪官,却不能容纳贫穷与善良。当你穷得连一块的面包都买不起时,早已不知道骨气、尊严为何物。现在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邓世昌的骨气了,人人都想做个造钱的机器奔小康。
说了一个晚上,累得她直喘粗气.
“别说了,休息一会吧.”筱筱哽咽着劝秋玲先休息一会吧,自己实在找不出适合的语言来安慰她或者说是开导她。
筱筱以前一直对秋玲说她只是缺乏营养,只需要增加营养身体就会慢慢恢复的。有时连她自己也会异想天开的想也许秋玲真的只是缺乏营养,就这样这个善意的谎言在欺骗秋玲的同时也在欺骗着她自己。直到今日她好像才猛的从一个好梦中清醒过来,那个把她从睡梦中摇醒的人居然就是秋玲。
就像那天从专家口中知道秋玲的病情一样,她的大脑再一次停止了运转失去了思考能力,如同秋玲自己所说的那,已经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这些天来,她拉肚子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甚至来不及走出门就失控拉在裤子上。现在的她说完全就是个皮包骨头一点也不夸张。
说了那久她真的累了,安静的闭上眼睛沉沉地睡着了。但筱筱却一刻也不敢合上眼,她害怕自己一闭上眼秋玲就会如同轻烟一样飘走了。
十二
从那天晚上过后,筱筱没有再外出找工作,她担心秋玲在自己晚上回来的时候再也叫不醒了。有时她在心里禁不住想,自己是在干什么?难道是在等待秋玲死亡吗?
等待死亡是一个极其痛苦而又漫长的过程。
这个过程在耗费着筱筱体力的同时也在考验着她的毅力,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得了多久。这时候同学们已找到接收单位的都喜滋滋地找地方搬到校外住,没有找到工作的都在打点行装准备回原籍或者到他乡别谋出路,只有自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现在跟外界的联系就是那台中文传呼机,为了省钱,除了林母的传呼其他呼叫一律不回。每天只有在夜深人静秋玲睡觉或是昏迷的时候抽空看看同学、好友有关工作和回乡的留言。
这样持续了三两天之后,一个深夜筱筱被一声声痛苦的呻吟给惊醒了,她知道秋玲正在承受着病痛的折磨。以前除了高烧得厉害烧昏了头说胡话,她几乎很少发出声音。看来那种可怕的病毒已经在她的体内发起了总功势,才会使得她疼痛难耐。
面对病毒的肆虐,筱筱可真是束手无策。看着秋玲因为疼痛而不断抽搐的嘴角,再看看她皮包骨头的身躯,她真恨自己不能代她受过。
自己还能为她做什么呢?
突然,筱筱跑过去抓住秋玲的手大声的说:“秋玲,大声地叫吧,只要你觉得大声叫出来可以少痛一点的话你就大声的叫吧。”
“不,筱筱,这样的话会吵醒别人的。别为我担心,我不痛了,真的,不痛了。”筱筱知道秋玲是强忍着疼安慰自己,她那因疼痛而变形的脸嘴告诉所有人,她很疼。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安慰筱筱她不疼。
大约过了一刻钟,也许那难受的阵疼已经过去了,从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声音:“筱筱?”
“我在。还疼吗?”筱筱蹲在床前,轻声的问道。她担心如果自己大声了会吓到秋玲。
“把床底下那只破纸箱拉出来好吗?”秋玲很吃力地说道。
筱筱依言把那只已经沾满了灰尘的破纸箱从床底拉出来,里面一堆秋玲以前的“工作服”。难怪在东窗事发前筱筱来过两次她这里但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谁也想不到她把那些暴露的“工作服”都藏到了床底下。在秋玲的指点下,筱筱从箱子底部掏出来一本小本子,确切的说是银行存折。她没有打开来看便直接递给秋玲,但秋玲摇了摇头,示意筱筱拿着。
“筱筱,这些是我用尊严和生命换来的。也许以后再也用不着了。”她说话的语调非常微弱,她现在已经是气惹游丝,每说一句话都非常吃力:“你收好了。”
“这……
这钱是收还是不收她可犯难了。如果她收了,别人会以为她之所以来照顾秋玲图的就是这点钱,如果不收这钱要如何处理呢?说实话,她到现在也没有找到工作,秋玲一直乘躺在床上生病,以前用的那些钱都是筱筱家里寄来的。现在已经快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但是那是秋玲用命换来的,这钱拿在手里煞是沉重,她敢收下吗?
“别想那么多了,我不交给你交给谁去呀,难道白白的送给银行吗?”秋玲看出了筱筱的犹豫,知道她正心里在想些什么,于是接说道:“我是有所托的,请你不要拒绝我。好吗?”
她这是做什么?这不是在交待身后事吗?
“你说吧,我听着。”筱筱的声音在颤抖,她的心也在颤抖。要再一次面对死亡,这让她快承受不了。感觉自己已经处于崩溃的边沿,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坚持下去。
“我托你以后每过一段时候就给我妈捎去一点,多多少少无所谓。这是个信号,她收到了就以为我还活着。答应我,你能做到吗?”
“我一定做到。”如果这点都不能办到,那么这人世间所谓的友谊也太经不住考验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如果我哪一天就这样走了,请把我的脸蒙上,我……我没有脸去见父亲。”
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贫穷就像标签一样粘在他身上一辈子的农民,把翻身的机会全都寄托在女儿的身上。为了女儿,他这些年来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没有吃过一顿可口的饭菜,甚至在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空着肚子走的。
是的,是女儿把他给气走的。可是现在秋玲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又能怪谁呢?
“别哭了。你忘了我对你说的,死对我来说是解脱。再说了是人都要死的,我只不过是提前走而已。别再哭了,去洗一把脸吧,你知道吗,你哭起来一点也不好看……
“哇……哇哇哇。”
她不说也罢,经她这么一劝筱筱由原来的轻声啜泣顿时变成嚎啕大哭。此时此刻除了哭泣,筱筱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存折上的密码你记好了吗?别忘了。这世上钱才是老大,警察只是老二。我不止一次进过局子,每一次都是用钱摆平。最后一次他们一定要让家里来人,等了好久也没人来领我。那几天在里面好难受,还挨了打,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抽我耳光的那个女警察,身着警服,却涂了一口像刚吃过人一样鲜红的口红。后来也是她押着我到银行取了钱才得以脱身。”
“别说这些了,好吗?”
“好,不说了。还有吃的吗?我感觉肚子空空的。”
“面条。”听到秋玲说想吃东西,筱筱精神一振。
秋玲摇摇头:“这东西太素了,一点味道也没有。”
“那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筱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激动,在她看来秋玲想吃东西这是个好兆头,因为这些天来她什么都吃不下,一吃就拉肚子。
“这个……让我想想。”秋玲陷入了沉思,其实她什么都不想吃。她想到了那个炎热的下午,还想到了那个被咬过一口的面包,好像又听到了那股寒彻骨的哗哗流水声。那天从早上到下午她滴水未进,那个缺了个口子的面包吃在嘴里是那样的可口。饥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对她来说那才是人间美味。想到这儿她脱口而出:“面包,我想吃面包。”
“好,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去买。”说完筱筱急忙起身向门外走去。
“慢着,筱……筱……”秋玲伸出手想喊住筱筱,但她的声音太微弱了,筱筱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