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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秋玲一个人走在昆明最繁华的人民中路,手上拿着一大叠打着招聘广告的报纸。今天早上她一连跑了三家公司,都是留下简历等候通知。从学校出来到现在她已经记不清一共投了多少份简历,光是打印简历就是一项不小的开支。刚开始还能保证一日三餐,到后来为了省出几毛钱多打印一分简历就把早餐省了。其实她的早餐也非常简单也就是一个馒头或者是一袋豆浆,绝对不超过五毛钱。公车费、电话费、住宿费还有那些像赶集一样的各种大小型人才招聘会的入场费,就像流水一样哗哗的流了出去。这些是没有办法省的,就只有在三餐上打主意了。到后来,两餐都成了问题,还好可以时不时的到筱筱那里打打牙祭,有时还在可以厚着脸皮在她那里过夜,但是不能天天都去,那个毕竟是集体宿舍,女生宿舍就是那么复杂。虽然自己跟筱筱的关系是没话说的,但难保别人不会有看法。因此她都是隔一两天才去一次。每次去,筱筱都会给她打两份肉,让她吃个饱。还关切地问她还有没有钱用,本来以她和筱筱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情谊这点困难是不在话下的,每次她都会把自己的情况如实相告,筱筱也揭尽全力的帮助她。一次、二次、三次……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从筱筱手里接过多少钱了。昨天晚上她又一次到筱筱的宿舍,临睡前筱筱问她还有没有钱时,她撒了个谎说不及,还有。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所有财产就只剩下口袋里的那张“大团结”。第二天一大早,她又勿勿踏上了征程。
从第三家公司走出来,正是吃中午饭的时间,街边的饭店很是热闹,饭店里飘出来的香味馋得她直咽口水,那张“大团结”被她紧紧的握在手里,但是她连一个馒头都舍不得买。这可是她最后、唯一的财产。她不想再给家里曾添困难,也不想再靠筱筱接济过活,毕竟她还是学生没有多少钱。
二
秋玲是村里第一个上省城念中专的考生,通知书送达的当天,全村像过年般热闹。有孩子在上学的人家,都以秋玲为榜样,教育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向秋玲看齐。那一纸盖着教委鲜红公章的录取通知书,让秋玲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
那一年全国的大中专都在轰轰烈烈搞改革,中专改得最为彻底,实行并轨。老百姓不知道并轨的含义,但很清楚并轨就意味着多缴学杂费。以前中专是香馍馍,不但学费低廉,可以学一技之长,而且毕业后还能包分工作,是全中国9亿农民的孩子跳出农门的最佳捷径。秋玲考上的还是目前比较热门的计算机专业,这是很明显的,全村的村民都看到了铺在秋玲面前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让人颇感遗憾的是学费太贵了,不是一般农村家庭能承受得起的。光是第一年学费再加上各种杂费一共要6000元,这对她家来说可是天文数字。她父母一年养两头猪,喂几只鸡全年的收入只有千把块,6000元的学费是她们家6年收入之总和,三年的费用就要花掉她们家近20年的收入。因此,当父母七拼八凑把那笔面额不等的天文数字钞票交到秋玲手中时,这个家已经是家徒四壁。
全村没人去过省城,包括秋玲她爹,一个女孩子第一次出远门自然不能让人放心,但为了节省几百块的车旅费,没办法只好让秋玲一人独自上路。出发的那一天,全村男女老幼一直把她送到村口,她母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千叮咛万叮嘱,要她一到学校就给家里写信。然后全村人目送着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包,她父亲用挑柴干替她担着一担行李踏上了开往县城的小路。到了县城客运站,父亲为她买好了车票,替她把那些大包小包的行李安置好之后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车站。
看到父亲走出车站大门,秋玲总算松了口气。自从收到通知书的那天起,秋玲家就再也没有平静过,母亲的啜泣声、父亲的叹息声以及邻居亲戚的探问声通通都围绕着她。她的大脑混乱极了,有时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吼一声发泄一下胸中的郁气,但那时她们一家人忙得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为了给她筹集学费,她父母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部卖光了,为了节省二块钱的车脚费,每天鸡叫头遍就摸黑上路,到了天黑才摸黑归家。为此她弟弟还辍学去给人当童工了。家里的大小事全部落在秋玲一个人肩上,由于长年上学念书,很少做体力活,现在一下子做这么多还真让她吃不消。但只要一想到为了自己每天起早贪黑的父母以及辍学的弟弟,就咬咬牙坚持下来。
随着开学日期的临近,所筹到的钱离所需的数目还相去甚远,父亲的叹息声一声比一声沉重,秋玲听在耳里,痛在心里。她不只一次地责问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为了上学,使整个家陷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中,这样做值不值得?即使到了学校自己能心安吗?看到父亲一下子曾添了许多白发,母亲一下老了十岁,她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她的良心受到了最严厉的拷问。繁重的体力劳动再加上沉重的心理负担,透支了她的体力和精力,她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累,这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无法承受之重。
那一纸录取通知书,给这个本来就在风雨中飘渺的家庭带来了无尽的苦痛。
一天晚上,待父母吃过晚饭后秋玲一人在厨房洗碗,突然黑暗中传来一声声鸡叫声,她打了一个激灵,连忙放下碗来不及擦手就向外冲出去。看到母亲正双手拉开编组袋的口子,父亲正准备把那只老母鸡往里面塞。家里养的鸡别的已经全部卖掉了,只有这只老母鸡下最勤才被留下了来。家里已经好几年没有杀过猪了,父母平时很节省舍不得买肉,这只老母鸡下的蛋是父母饭桌上的最佳菜肴。而如今竟然到了也要把它卖了的地步,可见这个家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了。这还让人活吗?
秋玲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抢走了母亲手中的口袋:“妈,这鸡不能卖。”
“傻孩子,这鸡老了不会下蛋了,不如不它卖了。”母亲想努力使自己脸上有一丝笑容,但她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秋玲的心揪成一团,她知道母亲那是在安慰自己,这鸡正是下蛋的时候,今天中午她才拣了一个。
“不,我就是不让你们卖了她。”秋玲握紧手中的口袋不放,她的鼻尖在发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去,洗碗去。不要在这里瞎掺和。”父亲说着伸出手来,秋玲后退一步让开了。
“我不给,除非你们答应我不把它给卖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妈打算把它卖了再买几只鸡苗来养,到时你的生活费才有着落。”父亲说完又伸手来拿口袋,秋玲再次把手移开了。
“爹,你别瞒我了。别说以后每月的生活费,开学的学费都还没有凑够,你现在就是把它卖了也凑不够那么一大笔学费呀。好,就算你今年的凑够了,那么还有明年、后年的要卖什么东西来凑呢?”
“这孩子,钱的问题不是你该管的。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把书念好。其他的事一概不要你管。”
“我,有个想法。”
“说,什么想法?”父亲很敏感的问道。
“这学我不想上了。”
“你——”秋玲话音刚落,父亲就扬起了高高的手掌。秋玲勇敢地面对着父亲高扬的手掌,不慌不忙的说道:“爹,你听我把话说完。我不想让全家人为了我一个人受苦受累,这些年了为了让我们姐弟俩上学,你和妈节衣缩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你想想咱家有几年没有杀过猪了?你和妈多少年没有添过新衣服了?还有秋白,为了我连学都不能上了,才他十四岁呐。爹,你去把他接回来吧。他才那么小只能当童工,吃苦又受气,谁都可以欺负他。让他为了我辍学,这样对他也不公平。”
父亲缓缓放下手掌,慢慢地踱到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的对秋玲说道:“孩子呀,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平可言。要怪只能怪你爹没那个本事让你们姐弟俩一块上学。秋白的成绩没有你优秀,再读下去也只是浪费你爹的精力。你放心,他一个男孩子只要肯出力气就不会挨饿的,等将来你有了好出路,家里的这几亩田地都是他一个人的,亏不了他的。”
“爹……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秋玲泣不成声。
“孩子,快得很,才一眨眼的功夫你就已经十六岁了。苦日子总会过去,好日子很快就会来临的。看到你这么懂事、有出息,我已经看到了好日子地向人招手了。只要你认真努力读书,我和你妈再苦再累也值得。
“你爹我这辈子呀,生不逢时,没机会上学,吃透了没文化的亏。我不想你也跟我一样做一个睁眼的瞎子。我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你一个人的身上了,记住,你一定要给爹争这口气!全村的人都在看着你呐。以后就别在说不想上学之类的傻话。”
秋玲静静地思索着父亲的那翻话,她没想到平时不言不语的父亲居然还能够说出一通感人肺腑的道理来。这是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吗?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认真的端详着父亲,这是十六年来第一次认真仔细地观察父亲。她分明看到了父亲眼眶中晶莹的泪花。这个坚强的汉子,他在努力克制着不让步泪水流出来。但是两颗豆大的泪珠还是冲出了眼眶,流经那张饱经沧桑的脸庞,最后湮没在黄土里不见了。
离到校注册还有三天的时候,秋玲还是如愿以偿踏上了去学校的路。 秋玲的学费牵动着全村人的心,大家你五块我十块终于凑够了那笔天文数字。在村长的帮忙下,还在当地农行办理了助学贷款,根据有关规定,助学贷款学费和生活费二者只能选其一,她申请了学费贷款。
想到这些,秋玲真百感交集。忽然车站大门口走来个人好像是才刚走的父亲,他又回来了?对,就是秋玲父亲,那根挑柴干太显眼了。老远,她就看到了父亲脚下的那双破了洞的绿胶鞋。
“爹?”
“我给你买了点路上吃的东西,记住,该吃的就吃,一定要保证身体健康。不要省钱,一切有你爹扛着。还有这点零钱带去半路上花。”说着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几乎都是角票,面额最大的也只有几张块票。
秋玲深知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钱了,其他的已经全部给自己带在身上了,父亲再把这点也掏出来了的话,那家里真是一毛钱都没有了。她说什么也不接受,最后父亲硬是把钱塞进车窗后转身就走了。秋玲坐的是卧铺车,等她穿好鞋子下车来找父亲时已看不到父亲的人影了。
到现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要离开的那些日子里,她夜夜饮泣,她已经哭不出来了。手捧那把还残留着父亲体温的零票,她对天发誓,她一定要奋发努力。她不会再让父亲穿那种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的破了洞的绿胶鞋,也不会再让母亲一年通头都没有新衣服穿,还有……还有要送弟弟去上最好的学校。
三
可是转眼三年过去了,从学校出来已经两个月了还没有找到适合的工作。家里最后给的那点钱早已花光,幸好有筱筱从中接济不然恐怕只能露宿街头了。刚毕业的时候她回过家一次,主要是回去那边探情况。在跑了无数次劳动就业局之后,她清楚的认识到中专生包分配的车轮早已驶过,就连末班车也搭不上了,这就意味着她只能自谋出路。于是她再一次怀揣父母七拼八凑才凑来的路费坐上开往昆明的长途客车。
眼前这光景她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别提实现她当初离家时发过的誓言。街头各种月饼广告提醒着她就快要到中秋节了,她不知道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也不敢把自己的情况如实告知家里,每次往家里写信,她都告诉父母说自己已经找到工作一切都很好。其实她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
慢慢地走回筱筱的学生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筱筱没在宿舍, 卫生间里传出哗哗的流水声,可能是没课的学生午休后洗漱或者是洗衣服吧。秋玲走过去坐在筱筱的床上,她又累又饿,真想好好休息一下。忽然她眼睛一亮,原来在枕头上有一个面包。她想既然放在筱筱床上不用说一定是筱筱买的。此时这个面包对她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美味佳肴,比刚才大街上那些诱人的月饼还要好吃得多,尽管有个口子像是被人咬了一口很是显眼,但她并不介意。
她实在太饿了,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又走了那么多的路,这个面包对她实在是太有吸引力了。于是便迫不及待地吃起来。就在她刚咬下去第一口时,有个女生从卫生间里面出来了,她看了一眼那个面包什么出没说又转身进了卫生间,在她看自己的同时秋玲也看了她一眼但俩人都没有打招呼。三口两口解决了那个面包,她起身走向卫生间打算洗个冷水脸,天气实在太闷热了,当她来到卫生间门口时里传出的对话让不得不停下脚步。
……
“ 她怎么天天来啊,都已经好久了还没找到工作,是不是太挑剔了,看到她就烦。
“那分明是别人啃过的面包,她仍然把它吃掉了。还中专生呐,就这点素质!
……
秋玲靠在门口旁边的墙上,大脑一片空白。中国有句话说的是人在倒霉的时候喝口冷水也会塞牙,现在秋玲只是听着里面哗哗的流水声,就已感到塞牙。在大热天里,一股凉气从头凉到脚。
那天过后筱筱好久都没有秋玲的任何音讯,心里很是着急但又不敢把这消息告诉她家里的人。
四
一个月以后筱筱才有秋玲的消息,是秋玲主动给筱筱打传呼,说她发工资了,约筱筱出去玩。一个月不见秋玲比以前更瘦了,但是白了很多,其余的变化筱筱能感觉得到但又说不出来。
秋玲告诉她筱筱,她在城郊的一小家具厂做办公室文员,月薪800元。
筱筱听了很是替她高兴,总算找了份能糊口的工作,要知道有的大专生都找不到工作,最后只好降低要求到饭店当服务员,先解决温饱问题。但是在高兴之余,她总感到心底有着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隐忧困扰着她。用大人的话来讲她们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熟悉对方就像自己一样,彼此间没有秘密。但这次不一样,筱筱清楚的感觉到秋玲有事瞒着自己。
一天,筱筱打电话回家,母亲无意中提到秋玲。林母在电话中直夸秋玲孝顺,说她经常寄钱回家,她家以前欠下的一屁股债如今快还完了,秋玲她妈缝人便夸女儿能干,一毕业就找了份好工作。最后母亲问女儿秋玲找的是什么好工作啊,能赚那么多钱?
筱筱对母亲说了句是坐办公室的工作后就匆匆挂了电话,她不知道接下来母亲还要再问起秋玲的话,她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有关秋玲的消息自己知道的实在很少。
筱筱最近很少见到秋玲,除非她主动跟筱筱联系,否则筱筱根本就没办法找到她,她好像总是很忙。记得一个周末秋玲又一次约筱筱出去逛街时,筱筱提出想去秋玲上班的地方看看,秋玲以太远时间来不及搪塞过去了。筱筱心底的忧虑更加沉重了,她真想立刻找到秋玲问个明白但又不知道她身处何方,她没有个有效快捷的联系方式,也没有给筱筱留下她单位的电话号码。她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相识、相处了近20年,其中一方的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
一个深夜,上铺传来一声声疼苦的呻吟,筱筱和宿舍长连忙打车把那个同学送往医院。在行人希少的街道上,透过车窗筱筱看到一个穿着暴露的拉客女,靠在路边的街灯上时不时向过往的车辆招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嘎”地一声在她面前停留了三秒钟,然后快速消失在昏暗的夜色中。
五
下午四点钟,正是上班的时候,秋玲还在那间租来的斗室里呼呼大睡。她是被一阵阵打雷般的敲门声给吓醒的,心想是不是查暂住证的又来了。当她看到站在门口的是一脸愤怒的筱筱,那一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心想完了。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办,呆惹木鸡般杵在门口。
“这是你送我的,还给你。”说着筱筱把手中的东西扔向她,那份冰冷的语气似乎两人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秋玲本能地接住筱筱扔过来的包,包里那些衣服和化妆品是她用自己的“第一个工资”买来送给筱筱的。
“说话呀,为什么不说话?”筱筱愤怒地对着吼道。
……
“你不是月薪几千块的职场白领吗?怎么上班时间还在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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