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重读弗洛姆的《健全的社会》，觉得他对很多问题的论述非常精彩，比如权威、偶像崇拜、异化等等。

我们一般以为权威是个人的一种品质，弗洛姆则认为权威与个人品质没有多大关联，权威指的是一种人际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看成是比自己优越的人。仔细想想，将权威理解为一种人际关系，确实有独到之处。一个人，即使再厉害，因为没有比较，也无所谓权威。之所以有权威，就在于在人际关系网络中，人与人之间有了高低等级差异。那些高高在上的，就被低低在下的人看成优越的人，就成了权威。一个人能不能高高在上，当然与其品质有关系，但品质、能力不是惟一因素，甚至不是决定性因素。有太多的人是因为品质、能力以外的因素而高高在上，进而成为权威的。

一、理性权威与非理性权威

弗洛姆将权威分为理性权威和非理性权威两种。这两种权威在利益、动力、和心理状态上存在着巨大差异。他举例说，师生之间的关系不同于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关系。师生之间的利益是基本一致的，因为学生学到东西、获得发展既符合教师利益也符合学生利益。而奴隶主与奴隶的利益是对立的，因为前者的利益来自于对后者的损害。师生之间的权威关系倾向于缩小这种权威，因为随着学生的成长，师生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小。“理性权威关系的倾向是最后使自己解体”（P76）。但非理性权威则倾向于拉大彼此之间的差距。理性权威关系充满着爱、敬佩或感激的因素，而非理性权威关系中则是怨恨情感主导。

非理性权威关系中的怨恨情绪导致对抗和冲突，但在正常情况下，弱势一方在对抗和冲突中受到的损伤往往更大。于是，另外一种有点匪夷所思的现象就产生了：弱势一方，比如奴隶，压抑自己的仇恨情感，将自己的仇恨情感转化为一种盲目的崇拜。这就解释了我们社会中的不可思议现象：很多被欺压的人往往无限崇拜欺压者。盲目崇拜欺压者有两个好处：（1）去掉那些既痛苦又危险的仇恨感情，（2）减缓屈辱感（如果主宰我的人是那样完美，被他主宰也就不那么羞耻了）。

弗洛姆用师生关系来说明理性权威，似乎师生关系就是理性权威的典型范式。教育现实却不是这样的，教师和学生的利益、动力和心理状态相互抵触的地方太多了。因此可以说，弗洛姆所说的师生关系是应然的师生关系。准确地说，应然的师生关系是理性权威关系。他在另一本书《逃避自由》中对此有所交代：“我们发现，老师与学生之间的利益完全一致只能是个理想。”（P113）。至于实然的师生关系，非理性权威关系也不少见。

二、无名的权威

无论是理性权威还是非理性权威，都是公开的权威。权威只要是公开的，就会有反抗。因为我们知道权威是谁，权威要求什么。

“只要有公开的全权，就会有冲突，就有反抗——反抗不合理的权威。当人他良心的指示相冲突时，当人同不合理的权威斗争时，人格也随之发展——尤其是自我意识得到了发展。因为我怀疑，我抗议，我反抗，我体验到了作为‘我’的自己。即使为屈服了，认输了，我也体验到了自我之存在——失败的我，但是如果我意识不到自己屈服了或进行过反抗，如果我受到了无名权威的支配，我便丧失了自我感，我成了‘它’之中的‘一个分子’”。（P121）

现在的问题是，即使没有什么人，没有什么观念，也没有什么道德法律来要求人们如何如何行事，我们还是一样地象约好了似的共同做某事，这就是无名权威。让现代人屈服的无名权威是什么呢？“它是利润、经济需要、市场、常识、舆论、‘大家’所做、所想、所感受到的一切。”（P121）。举例来说，没有人要求我们一定要装修、一定要装修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几乎所有人都装修了，都装修成大致相同的样子，这就是无名权威在起作用。记得几年前遇到一个知名教授，他刚买了房，谈到装修，他坚定不移地对我说：决不搞流行的装修，自己找人刷刷墙就行了。我表示不以为然，说你总得给给厨房、卫生间吊顶吧？他回答说不用。去年开会，到了他家，一看，他当年的义正词严全都没影了：不但装修了，而且装得和大家一样。连有清醒意识的教授都无法逃脱无名权威的威压，可见无名权威之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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