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鸭与水怪的第一次交手
水鸭脑海里浮现一幅可怕的场景!
若在平时,上游来的大小船只,都可驶进石牌锚泊地,等候船闸调度室发出准入指令,按照先后顺序,指挥船们陆续驶过葛洲坝船闸。锚泊地竖立着一大排坚固的钢筋水泥系缆桩,可容纳几十艘客货轮同时停泊。眼下洪水猛涨,已经超越正常水位线,葛洲坝泄洪闸早已全部开启,汹涌澎湃的洪水从闸口喷射出去,势如千狮怒吼,万马奔腾。每到这种关键时刻,彝陵航道管理局便会按管理条例实行封江禁航,江面上便会呈现空荡冷清的萧杀景象。船们全都龟缩在彝陵以西长江上游的庙河、石排或平善坝等锚泊地,躲避洪汛。停泊过程中,船长们会很自然地鸣响各自船上的汽笛,打打招呼,互相关照,日夜三班加强巡视,连睡觉都不敢脱衣服,严防船只半夜走锚或断锚。倘若有船只走锚、断锚或顺水溜江,事态就严重了。岂止是严重,简直是万分危急!敞开的如同河马大张嘴一般的葛洲坝泄洪闸孔,使原本就十二万分湍急的洪水益发加大了它疯狂下泄的流量和速度。放眼看去,满江放荡不羁的洪水咆哮着,犹如急速移动的巨大活动板块,又像是一条高速运转的机械传送带,正朝下游作疾速而势不可挡的板块运动。溜江的船只一旦被这股巨大洪流吸咐住,葛洲坝并排排列着的那些仿佛河马大张嘴的泄洪闸孔,便会像一个个凶狠贪婪的饿汉呼呼啦啦胡吃海喝一碗方便面那样,将船一口吸吞进去,可怜的船连泡都不会鼓一个。倘若333号危险船被泄洪闸吸吞进去,那可就……水鸭紧皱眉头,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想。
时间不等人!不能再空想,再犹豫。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抢夺驾长身上穿的救生衣,弃船泅水逃走。好几次,水鸭都想把被他割断的绳索松开,朝驾长猛扑过去。但又怕因双方展开搏斗而失舵,造成333号乱溜一气,或撞山,或触礁,爆响280吨2#岩石炸药,引发一场大灾难。他瞅瞅拿舵的驾长,再瞅瞅黑呼呼的江面,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驾长不知道水鸭已把绳子割断,误以为水鸭的沉默彷徨和犹豫,是动摇和妥协的表示。自信心常常与虚荣心相伴。驾长由稳获摧垮水鸭心理防线的过于自信,转向企图征服水鸭的虚荣心。凭心而论,水鸭是个被群众公认的大能人,凡是当头头的,都喜欢使用像水鸭这样的大能人。驾长眼看就要当上一把手了,得有左膀右臂扶助,手下需要几个能工巧匠帮衬。水鸭就是最佳人选。
驾长压低声调,问道:“你我兄弟一场,谁跟谁呀?别忘了,我俩可是打小穿一条破裆裤长大的娃娃朋友,胳臂肘哪有朝外拐的理儿?再说,栾狗子不是一成不变,你犯不上跟他对着干。答应我,别告状了,栾狗子那边我去说。我向你保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好合一好。”
“是吗?”屈书民伸长脖子问。
“没错。栾狗子的狗脾气我摸得一清二楚。对他,你得顺毛摸,别拧着来,千万别跟他对着干。我给你透个信,栾狗子能呼风唤雨,信吗?”
“不信。”
“不信你去问问肖慧慧。”
“肖慧慧和栾狗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清楚。”
水鸭不响了。
“水鸭,大磨旁人推,小磨自己转,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多个朋友多条路。”
“栾狗子真能保我平安无事?”水鸭直勾勾地盯着水怪。
“百分之百!”驾长把胸膛拍得嘡嘡作响。
“栾狗子真有通天本事?我的‘罪状’都在检查院长抽屉里锁着。”
“锁哪儿他都能拿回来点把火烧掉!栾狗子绝对有这本事。呼风唤雨,左右逢源,对他来说那可是小菜一碟。”
“万一你骗我,把我白交给他们,我可就惨了!”他想把水怪肚子里的东西套出来。
“我用人格担保,绝不骗你。长这么大,我从没骗过你,刘哥!”驾长这一声刘哥,喊得格外亲切。
“让我想想,你让我好好想想……”水鸭不断调整着逃跑计划。他答应驾长,放弃上京告状。用妥协换救生衣,这主意不错。
驾长笑道:“来吧,我给你把绳索解开。”
水鸭笑道:“不用,我早解开了。”说罢,两臂一抖,绳索便像一根捏碎的油炸麻花,散落在舱板上。
啊!水鸭到底是水鸭,怪不得他能在全副武装的武警眼皮子底下四次逃跑。不过驾长仍很高兴,笑笑说:“佩服!换了第二个人,早就凉水洗鸡巴——蔫巴拉几了。从现在起,你我这双脚就都死死地踏在一条船上了。”
水鸭瞅着他,没吭声。
驾长用前胸顶住轮盘舵,打个哈欠,“上来,帮我拿会儿舵。我累了,想喝口水。”
“我拿舵,你放心?”
“有你拿舵,我高枕无忧,你是我大哥啊。”驾长慷慨豁达,庸容大度地说: “还犹豫什么?大哥,拿舵。”
屈书民爬上舷梯,替换水怪,稳稳地拿舵。舵把子性命攸关!在这种节骨眼上,水怪怎能把性命攸关的舵把子轻率地交给水鸭?水鸭有点犯晕,但他很快便恢复了自信。刚刚交手,水鸭便把水怪的心理戒备解除了。
水怪伸懒腰打哈欠,笑道:“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抽支香烟了。”他摸出香烟,刚要点火,就被水鸭厉声制止,驾长讪笑道: “大哥,我是想试试你,脑子里这根弦绷得紧不紧。”随手递了支大前门给水鸭,叫他闻闻烟叶的香味解馋。
水鸭把香烟一掰两开,贪婪地嗅着烟丝散发的香气。真过瘾!自打他被押送到野人渡,已有三个多月没抽上一支囫囵烟了。
“你在这儿盯着,我去船头看看。”水怪踅出舱门,朝船头走去。
烟丝的一股香气,惊醒了水鸭,突然悟出了水怪江伢要他拿舵的险恶用心。
水怪就是水怪!他使了个定身法,像钉钉子似的,把水鸭死死地钉在驾驶舱的舵位上了。
2 夜航眼与救援船
驾长走到船头,把情况讲了,遭到两个水手的坚决反对。
老水手急躁地说:“驾长,他是逃犯啊!人心隔肚皮,你太麻痹大意了!”
小水手忧心忡忡地说:“他是逃犯,不是劳动模范,万一他活得不耐烦了,把船朝山岩上撞,我们就……”
驾长摆摆手,微笑着说:“我是驾长,安排他拿舵,错不了!我倒要看看,是他水鸭屈大鬼的鬼大,还是我水怪江伢的定身法高。”
两个水手听得一头雾水,将信将疑。
驾长递给他俩每人一支烟,摸出打火机要点火。
老水手夺过打火机,惊叫道:“驾长!这是危险船,不是白糖船。满船都是炸药,要严禁烟火!”
驾长满意地笑笑,顺手把香烟和打火机扔进长江,使劲拍打着他的肩膀说:“这句话能值三百元钱!本月奖金,我多发给你三百。”驾长喜欢搞不出题目的考试,答对了就多发奖金,反之则要扣发奖金。这一招还真管用,有时竟搞得两个水手神经兮兮的,时刻都得提防着驾长搞突然袭击。
老水手得意地笑了。
驾长城府极深,深得像是大西洋底的马里亚纳海沟。他要用轮盘舵把屈书民强壮有力的四肢牢牢钉死在舵位上,叫他动弹不得。驾长曾作过几种假设。假设1:屈书民逃跑----只要他胆敢扔下轮盘舵,还不等屈书民跑远,333号便会葬身于大爆炸。驾长料定,这各蠢事屈书民绝不会干。假设2:水鸭责任心强,会尽尽职尽责地拿舵----水怪太了解水鸭了,水鸭是个知利识害,力争把每件事都尽量办好的佼佼者。他口碑好,素以“一身正气,两袖清风,铁面无私”著称,不愧是个优秀党员。在驾长眼里,那柄轮盘舵早已扭曲变形,成了一副捆绑水鸭的脚镣手铐。
月亮挣扎着穿过云层,露出一条灰黯色的光带。
333号危险船疯狂溜江,与其说它是一艘船,倒不如说它是一枚失控的导弹。它已经溜进了一条S形航道。江面稍显阔绰。洪水把枯水季节原本是南岸河滩的一大片砂石地无情地吞没了。
老水手瞪大眼睛,仔细辨认前方哪是航道,哪是河滩地。老跑峡江航道的船员,全都练就了一双分辨率极高的夜航眼,能在几公里以外分辨出哪是船上的灯光,哪是航标灯闪烁的光亮,有的船员甚至还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叫出哪座山崖哪个乡镇或哪个港口的名字。
小水手对船员的夜航眼极感兴趣,曾指天发誓说,他一定要创作一首《峡江夜航眼之歌》,回去献给妻子向丽丽。每当他坐在船头,哼哼唧唧地寻找音乐旋律的灵感,老水手总要嘲笑他像猫子喊春,还没心没肺地挖苦说:“你的野心比天还大,想抢夺那些大作曲家的饭碗,做梦吧你!作曲家的板眼不好搞。毛桃子一个,你哪有夜航眼?”小水手不服气,要跟他打赌。老水手说赌你个球,你要是创出了啥啥啥之歌,老子拿它当下酒菜,一口把它生吃了。
333号危险船溜到S形航道的末端,拐过45°角弯道,船头一摆,溜进一段很直很长的航道。小水手惊讶地发现,前面好像有一星亮光在闪烁?啊,那亮光越来越醒目。他把眼睛瞪得斗大,惊喜地大喊一声:“船!救援船来了!”
驾长看见下游方向有一艘船。眨眼工夫,两艘船的距离越缩越短。啊,他们看清楚了,那是船上照明的灯光,还有好几个人影来回晃动哩。小水手傲气十足,是他第一个用夜航眼发现了救援船。这种感觉真好!比当年哥仑布第一次发现新大陆更剌激。他一把揪住老水手的酒糟鼻,理直气壮地说:“驾长,我说我要写船员的夜航眼,他偏说我根本没长夜航眼。第一个发现救援船的是我,我就是夜航眼!”每逢这种场合,驾长总是喜欢当和事佬。
夜风越刮越猛。
老水手犟扭着脖子,抬杠说:“如果那真是一艘救援船,老子愿把裤子脱了让你打。小伙计,莫怪我跟你泼凉水,你是乔老爷乱点鸳鸯谱啊。”
小水手不服气,使劲吹圆号,跟救援船打招呼。那艘船答话了,拉响了一长声三短声汽笛,一声比一声凄厉。小水手高兴得直跳脚,大声说:“没错!那就是救援船。我们的大救星来了!”老水手把头摇得像货郎鼓,吼天吼地地说:“不!救援船有虎气,它只有鼠气。它不是救援船,绝对不是!”果然,两船相遇时,不仅小水手大失所望,就连驾长也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那是一艘由个体户经营承包的铁壳机动船,没准它也跟333号一样,侥幸逃过了涌浪的浩劫,不慎冲滩搁浅,船身被水下的礁岩夹缝给死死卡住了,进不得,退不得,巴望过路船来,顺手搭救他们一把。
天色黢黑,洪水湍急,驾长只跟他们对答了几句话,333号便一扭屁股,向左拐疾溜而去。搞得小水手好不晦气。老水手开怀大笑,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少不得又是一番尖酸刻薄。小水手发火了,一把顶住他的脖子,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老水手不服,嗄哑着嗓门说:“小子,莫不服气!水手有四要,一要眼睛贼亮,二要脑子灵光,三要手脚快当,四要受得窝囊气。卢作孚以前经常对我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三人投店,小弟吃亏。吃得起亏,打得了堆。’小子,你好比二三月天的春天芽——太嫩了!”
驾长心情烦躁,摆摆手说:“开玩笑要看场合!”
两个水手不吭声了,转身来到船尾中舱,看见逃犯两眼炯炯有神,紧盯前方航道,舵拿得又稳又活,竟无一丝想要逃跑或是驾船撞山同归于尽的意思。两个水手惊得发呆,不知驾长施了什么魔法,把逃犯调教得老老实实服服贴贴。
“有亮光!”驾长伸手一指,高喊。
两个水手慌忙挤到舱窗前,伸头向前看。果然,下游很远的地方,有一点芝麻粒大小的亮光在闪烁。小水手吃一堑长一智,头摇得像货郎鼓,说那绝对不像是救援船的灯光,倒像是航标灯。老水手瞪大眼睛说,那是救援船的灯光。他扭头问水鸭,那是不是救援船。屈书民说是。小水手一口咬定不是。老水手问他敢不敢打赌,请他吃300元一桌的酒席。小水手满口答应,跟他赌咒发誓,击掌拉勾。只要能平安回家,慢说花三百元,就是花三千元,他也愿意。回彝陵举办婚礼,是他一生中迫不及待要操办的大事。
说话工夫,那亮光变得越来越醒目,一眨眼间,便像变魔法似地推移到他们的眼睛跟前。果然是一艘气魄很大的轮船。剌眼的探照灯像一把巨大的白刷子,横斜着扫过江面。黑黪黪的黑风黑浪被扫成了白风白浪。
嘟!嘟!嘟!
那艘轮船昂昂扬扬地鸣叫了三长声汽笛。
老水手使劲拍手说:“救援船来了,你龟儿子输惨了!莫楞神,看着我干嘛?快吹痰盂号,回答接头暗号,把《想媳妇》吹响一点!”
小水手赶紧跑到船头吹圆号。
老水手拎着铜盆,从船尾敲到船头。铜盆被他敲破了好几个大窟窿。敲击声跟他那嗄哑的破喉咙差不多。
嘟——嘟——嘟!
又是三声汽笛长鸣。
呜——呜——呜!
回答是三长声圆号。
一艘威风凛凛的救援船,朝着上游顶风斗浪地驶过来。探照灯亮得剌眼,把江面上照耀得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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