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有幸,我曾亲耳聆听京剧表演艺术家马长礼先生谈他对创作刁德一汉奸形象的心得体会。那是在文革进行到第三个年头,中国经历过冲击公检法机关、抢枪运动、文攻武卫、血腥武斗等恐怖阶段后,全国各地造反派组织实行所谓的“大联合”,各省、地、市已经组建“革委会”的关键时刻,距今已经整整四十年了。当时,北京样板团(北京京剧院)正在普及样板戏,声称“凡愿意到北京学习《沙家浜》的剧团,保证一律接待”。
文革中,我参加了所谓的保守组织,挨过批斗和毒打,三次出生入死,所幸的是,掌了权的造反派组织出于“用人”的急切需要,把我选进了“汉剧进京学演京剧革命样板戏《沙家浜》观摩团”。未出发前,他们内定我饰演刁德一,吩咐我“一定要盯紧马长礼,看他的一言一行一招一式,做到绝不走样,把刁德一完整搬回家”。
到北京才知道,北京京剧团已经培训了好几拨来自全国各地的观摩团(包括地方剧团)。我们去报到时,已有吉林省吉剧团、宜昌京剧团、万县京剧团等好几个剧团正在等待接受“培训通知”,我们正好融入到他们中间。经过协商,用抽签方式决定各个观摩团上场排练的人员名单,我团抽到了郭建光和沙四龙。困难来了,内定饰演一号英雄人物的主要演员既不会唱京剧,也不会说普通话,他们决定要我上。好在我从小就是京剧票友,便一口应承下来。但造反派有言在先:由我上场排练,回去后仍由原定主演饰演一号人物郭建光,我饰演刁德一。
于是,在受到谭元寿老师一手一脚口传身授的同时,我更加注意留神马长礼老师饰演刁德一的开言透语和举手投足。巧就巧在主要英雄人物郭建光与反面人物刁德一的出场顺序不同,时间上能岔开,所以我有幸既能得到谭元寿老师的言传身教,又能收获马长礼老师讲解示范的艺术真谛。马长礼老师说:“要饰演刁德一,必须先找准这个狗汉奸的内心依据。刁德一的内心依据是什么呢?他恨自己不是个日本人,要是自己是个日本人,那该多好啊!所以,一个恨自己不是日本人的刁德一,干的事情比日本鬼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句话,他比日本鬼子更坏!饰演刁德一,要从他的内心演起,要找到他准确的内心依据,一切从这一点出发,去刻划这个狗汉奸。”马长礼老师仅只用了10个字----“他恨自己不是个日本人”,就把刁德一勾画得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入木三分,真不愧是大师级的京剧表演艺术家!
遵照马长礼老师的谆谆教诲,我饰演的刁德一果然与众不同。不是我演得有多么出色,而是马长礼老师的内心依据找得准,他不仅是画龙的高手,而且堪称是一位举世无双的点睛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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