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喻经·三层楼喻》曰：“往昔之世有富愚人痴无所知。到余富家见三重楼。高广严丽轩敞疏朗。心生渴仰即作是念。我有财钱不减于彼。云何顷来而不造作如是之楼。即唤木匠而问言曰。解作彼家端正舍不。木匠答言。是我所作。即便语言。今可为我造楼如彼。是时木匠即便经地垒墼作楼。愚人见其垒墼作舍犹怀疑惑不能了知。而问之言。欲作何等。木匠答言。作三重屋。愚人复言。我不欲下二重之屋。先可为我作最上屋。木匠答言。无有是事。何有不作最下重屋而得造彼第二之屋。不造第二云何得造第三重屋。愚人固言。我今不用下二重屋。必可为我作最上者”。

 

上面这个故事辛辣的讽刺了愚人的痴人说梦以及痴心梦想，企图干出“盖空中楼阁”的人间奇迹和神仙作为。这个故事的根本，说明了做事的“真相（truth）”（注：truth这个词，原来被中国人翻译为‘真理’，并且导致了该词汇的误用和滥用。实际上英语truth并无所谓‘真理’的含义，最接近和最准确的truth一词的汉语含义应该是‘真相’。）这个真相就是：做任何事情，都应该从最基本的事情做起。世上没有谁具备神仙本领，干出神仙般的“盖空中楼阁”的大愚大昧的蠢事。

 

可是，在号称是地球人中最为现实主义的中国人，恰恰是在这一点上，从古到今，都在“思考着”这种虚无缥缈的盖空中楼阁梦想，并努力“践行着”这种盖空中楼阁的“作为”。对于这一点，现在的中国人可能没有多少人认识到。

 

一、中国人思考和践行空中楼阁的具体范例

 

1）、号称当代中国的国学大师，中国思想界的典型代表，非常受学者尊重的季羡林先生，在他的脑海深处和潜意识当中，“空中楼阁”思维方式表现得极为突出和强烈。他的名言“西方人长于分析，中国人长于综合”，就是这种空中楼阁潜意识的经典表达式。现在的中学生在学数学的时候都知道，没有分析（能力），那就没有综合（能力）。分析是综合的基础，中国人分析能力的欠缺经过长时间的验证是有目共睹的，那么基本的分析能力都欠缺的中国人，其综合能力能够强大吗？正因为分析能力的基本功欠缺，所以导致了更加高级的综合能力的更加欠缺甚至不存在，那么怎么能够说中国人长于综合呢？

 

很显然，具有很大影响力和知名度的季羡林大师如同神仙一般，给中国人盖起了一个绝对虚无缥缈的“空中楼阁”，在这个空中楼阁中，中国人并不具备的综合能力被“无支撑的”夸大和捏造了出来，并且影响了为数众多的中国人，同时也客观上助长并麻痹了中国人的自大幻觉和进取精神，中国人典型的国粹——意淫——的出处，很多都来自于季羡林大师无中生有的“空中楼阁”。

 

2）、中国人百年来希望强大的心愿可以说是中国自1840年以降后，国人心目中的第一目标和第一心愿。中国近代史上的一位奇人，清朝预备实行君主立宪制的总设计师，清朝出洋考察宪政之五大臣的考察报告出自其手，清廷后来发布的西式法律也多出自其手，这个人就是杨度。而杨度对历史做出的最重大的贡献就是，首次在中国澄清了中国人模糊不明的追求目标，而这个中国人百余年来追求的目标——不是什么民主，也不是什么宪政，而是国家富强。他言之凿凿地说：“富强者，国家之目的也；立宪者，达此目的之方法也”。

 

3）、熟悉党史和毛著的人都可以根据这句话追根溯源到杨度的这番话对现代中国的影响。著名的毛语录是这么说的：“民主不过是手段，而不是目的”。因此，民主这个玩意儿，就是个敲门砖，高兴了拿起来玩玩，不高兴了马上就可以扔到厕所里。而此话的来源便可以追溯到杨度那里。我们必须承认，中国人对民主宪政非常之热心，确实是因为把它当成国家富强的手段。晚清之所以要痛下决心，已绝六十多年以来的外殴內扁，实行旨在立宪的新政，乃是因为朝野上下此时一致认为，宪政乃救亡图存的唯一手段。

 

从这一段历史我们就可以看出，中国人，包括当时的满清政府，通通都是投机取巧，“空中楼阁思维”盛行。为什么中国人和清廷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才会想到“变法图强”呢？平时这帮饱读治国之道、掌管国家命运的人就对不断恶化的形势和日渐衰败的国运没有半点警醒和认识吗？回答应该是否定的。如同我在《中国式脑残之价值观念篇》一文中反复强调的那样，中国人在国家命运这种大事（石头）上，已经摔倒过了N次，但没有一次让中国人有所警醒，这样残酷的事实充分的说明了，中国人在国家和民族命运这种关系极为重大的问题上，头脑与《百喻经·三层楼喻》中的那位愚人是没有本质区别的。

 

中国人思维方式和践行方式不单单表现在“空中楼阁思维”的梦幻这一点上，就拿杨度个人来说，清朝宪政的总设计师，聪明绝顶并将中西学集大成于一身的大才子，在民主和富强这种地基与盖楼之间的判断和思考上，还是本末倒置，希望干出神仙才能干出的人间奇迹的。

 

在杨度看来，君主立宪只不过是为了达到国家富强这个目的不得不采取的行动和手段，那么如此一来，所谓的民主、立宪等等，都不过是敲门砖，只要能够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这就是代表了中国最高智慧的所谓“政治学者”的“奇技淫巧”和“空中楼阁思维”的典型性表现。这种思想在杨度本人身上存在不足为奇和无伤大雅，但致命的后果是，杨度的思想几乎代表了中国当时所有人的思想，而且是当时中国最先进的思想。这种“空中楼阁思维”同时也影响了非常多后来人的思想。

 

“空中楼阁思维”就是真正的要害和关键所在，这也是中国人百余年来苦做无用功，反复烙烧饼，在政治文明进程中不进反退的根本原因所在。

 

严格来说，几乎包括所有的中国人，思想观念中，“空中楼阁思维”占据了中国人的所有大脑思维空间，产生的后果客观就是本末倒置，因果颠倒。没有民主宪政，哪来国家富强？民主宪政是因，而国家富强是国。但包括杨度在内的人都认为，为了得到国家富强这个果，可以不择手段。难道不是这样吗？杨度为了达到国家富强的目的，从君主立宪派摇摆到共和派，然后又从共和派反戈一击变成了君主立宪派。难怪袁世凯当年曾说：“杨度误我”，因为杨度的所作所为，的确起到了将袁世凯当年如日中天的“中国华盛顿”英名毁于一旦的悲剧性效果。

 

本朝一代这类空中楼阁思维，不但未有根本性的好转，相反严重恶化，并发展到了令人瞠目结舌和无以复加的地步。且不说当今要富强还是要民主，这种关系到国家和民族命运的重大理念认识，在国人脑海里是一团浆糊的现状。就是延伸到某些宏观层次的思维方式和微观方面的具体实践，国人的所作所为也是让人摇头不止。

 

就说当年农村土地改革，就只改了一半儿，结果基础根本就十分脆弱，社会发展的根基很不牢靠，问题被藏着掖着拖到了现在，问题严重后才想起了所谓的第三次农村改革。可是，社会发展到这种程度后，农村彻底改革的实际早已错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现在再进行土地改革，无异于翻烧饼，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惨败而归。

 

中国这种“空中楼阁思维”方式带给中国人的，只有无尽的遗憾和历史的不断循环和翻烧饼。一部中国通史，就是中国“空中楼阁思维”带来的“思维方式”实践史。不断循环，不断的推倒重建，重建后又推倒重来。这中国人几千年来所干的事情，无不与“空中楼阁思维”方式和选择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

 

二、空中楼阁思维来源于中国的“求善文化”

 

春秋时代百家诸子的勃兴，代表了中国文化从伏羲延至姬昌八卦的不断发展中，从《易经》模糊的善恶观念中，以及真善美的原始哲学思维中，选择了追求“善”作为人生和社会发展的目标，并在这一时期定型下来持续影响中国文化一直到了今天。孔子“性相近习相远”的善恶共存论，孟子的“性善论”，老子的“上善若水”论，庄子的“真善美”统一论等等，表明了经过春秋之后的中国思想界和文化界的最终在儒道二家努力之后，选择了社会发展的“求善文化”。

 

众所周知，在哲学的形而上学领域中，真善美是有着高低层次截然不同的划分的。真，是最低层次，善是第二层次，而美则是第三层次，也是最高层次。中国人在真善美的选择中，最后选择了将善作为人与社会认识和发展的目标，最后达到美的境界的社会发展路径。这样就与西方世界选择真作为认识和发展的目标，从而达到善并最终达到美的终极境界而努力的选择分道扬镳。这样就造成了中西方世界截然不同的社会发展历史进程和历史结果。

 

从中国春秋时代中国思想家们对哲学之形而上学的努力方向和社会实践的选择来看，中国文化的历史性选择就是一种“空中楼阁思维”方式的选择。未能有真，岂能有善？皮之不存，毛将焉乎？因此，中国人的思想方法和社会实践中，对真相（truth）置若罔闻，而对所谓的善趋之若鹜。这就形成了中国社会一道典型的风景线：文化和社会为了空中楼阁舍近（真）求远（善），拼命的大作特作无用功，于是中国历史便成为不断循环的历史，不断的为丝毫没有根基的空中楼阁添砖加瓦，又不断的因为基础的缺失付出惨重的失败代价。

 

西方世界对于真（truth）的追求，使得西方世界能够踏踏实实的打好人文发展和社会发展的坚实基础，从而在不断的追求真相（truth）的同时，结结实实的接近了善。这相对于中国文化和文明这种好高骛远，空中楼阁思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和绝妙的反讽。所谓的求真务实，中国人的求真（truth）绝对是假，务实完全可以说是绝对是真。但是没有求真的务实，就是典型的空中楼阁式的务实，最后一定会归于失败。上面提到的杨度对于大清朝和北洋政府的作用，以及北洋政府社会转型的彻底失败，与杨度设计的制度转换思路的因果关系错位有着不可割裂的关系。

 

三、导致中国“求善文化”被选择的原因

 

我在《要命的是，源代码错了》一文中，对中国上古文化进行了详尽的分析，我认为迄至春秋时期的百家诸子之所以选择了求善文化，根本原由在于中国人的“原始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列维·布留尔已经在《原始思维》一书中有了大量的描述和论证，其关键问题在于，中国人头脑中根深蒂固的“前逻辑思维”和归纳型原始思维方式的共同影响。而这个所谓的“前逻辑思维”和归纳型原始思维方式，在“互渗律”的强烈作用下，就成了中国文化和社会运行的源代码，这个源代码已经在中国的远古时代就已经规定性的决定了中国文化和社会发展模式，要想有所改变，其难度无法想象。

 

这就是中国人目前糟糕的“空中楼阁思维方式”的简单描绘图。这种空中楼阁式的思维方式，严重的影响着中国的社会发展和社会进步。可以这么说，这种求善文化带来的思维方式，如果不经过外来文化的强烈冲击，绝对不会自我转变。这种文化的特质就是，自我欣赏并以自我为中心，对任何求真文化采取鄙视的态度。而当遭到求真文化的强烈冲击后，求善文化仍然能够保持这种特质并且不予以改变。

 

毕竟，求真和求善根本不是能够相提并论，并且是不能够放置在一起的一对儿概念。求真的人（社会）一定求实，求善的人（社会）一定务虚，这是无法改变的精神特质。

 

难道这就是上帝的安排？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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