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光环
1965年,我的母校贝满女中诞生一百零一周年的那个夏天,我和全班50名小姐妹一同蹋入母校的大门——初一二班。开学的第一天,教室中每一双明亮的眼中无不流露出自信与骄傲的微笑,为我们能作为贝满女中的后代学子而自豪。这时候,面带慈祥的老校长其树老师走进我们的教室,轻轻说到:“长的都是一个模样啊!”大家听了就怯生生的轻松的笑了起来。这一幕,记忆犹新。那一年我十三岁,视力仅有0.06的我是以两门功课196分考入了母校,从接到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刻起,母校的名字就象一束光环照亮我的道路,引领我一生坚忍不拔、从不迷失。
花季的校园生活是难以忘怀的,多少画面心底深藏:你看,是谁一同爬在讲台上比赛俯卧撑?那是班上最活泼、最淘气的小姑娘卢一;一同走在通向自然博物馆路上手拉着手,有说有笑的,是我最亲密的好朋友永红;一同在郊区的农村的水稻田里嬉笑插秧的,是那个深深眼窝的玲玲;一同坐在小操场的檑木顶上说是抒发感情的,那是班里有名的小博士平白;秋游归途中一起搭伴走回家的,是那个留着齐眉穗、梳着两条小长辫子的娟秀的燕玲;坐在一起促膝谈心,边拉着小提琴、边写演出歌词的,是我的闺中知己燕明……
母校花圃中的园丁们是最敬业的、最优秀的、最勤奋的、最诙谐的。由于课上我坐在第一排,与老师的距离就更近一分。至今保存着用白线装订起来的数学作业本,是因为老师在批改作业后,常会添写一个鲜红的“好”字,旁边加上一个大大的惊叹号,以兹鼓励。为了这个“好”字,我经常会将已写好的作业重新抄写工整。
那一双美丽的、漂亮的、大大的眼睛是我们的英语老师其华。她的一口标准的、好听的英音,是我至尽最喜爱的,期末考试时她给我打了一个92.5分,让我久久不忘。
美术课上,那个矮矮的个子,满是皱纹的慈祥的老先生,是临校的美术杨老师,当年他已70多岁,竟然向大家展示一张我用彩色铅笔描画的“海岛女民兵”。他说:“这一幅画的不错!”一句表彰、一个叹号,都为我焦渴的心灵增添着自信,象琼浆注入我的心田。
还有还有,那个带领我们在生物教室里用显微镜作实验的温文尔雅的英格老师,她是我们的班主任,她的幽默名句至今回响在耳边,那时我们全班步行运沙劳动去沙河,河中的水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大家高兴地将手中的小石子投入水中,看那四散的环环涟漪,那时候,英格老师的环保意识就是最强的,她站在一旁,严肃而轻轻地规劝我们:“别扔了,你扔一块、她扔一块,小河就被填平了……”多少年过去了,就象在昨天。
十年前,当我们全班同学再次相会,各个都成长为祖国建设大厦中的中坚骨干。合影留念时,大家居然把我摆在最中间。谢谢你!当年同窗的小姐妹!谢谢你!花季少年的校园!
……1967年,在那个火红的、激情燃烧的岁月,我们幽静文雅的校园沸腾了,飞进来一群群象鸟儿一般的少男少女。就在“祖国山河一片红”的日子里,我们学校的文艺团体那个叫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组织在高中大姐姐们的倡导下组成了。我想表达的是和这个温暖集体的不解之缘……
在街头、在厂矿、在校园,我们用纯洁的心灵、诗、歌舞与话剧等热情赞美伟大领袖、英雄的榜样和可爱的祖国。在乡间的打谷场上,我们为农民兄弟姐妹演出一场又一场。忘不了我在表演二胡独奏《看见你们格外亲》的曲终谢幕时,观众眼中的泪光与欢呼和掌声,至今萦绕在耳畔……
在那同时,伴着风雨交加、冰刀霜剑的动乱年代,小伙伴们以她们美好的心智,吮吸领袖、父母与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凝固了对真、善、美的追求。大家都来自每一个年级,年龄差异,然而,相处亲密无间,肝胆相照,结成了如姊妹兄弟般手足情深、阳光四益的集体。在送别高年级同学上山下乡的站台上,那感天动地的呼喊与叮咛久久镌刻在心间……。我背着背包,提着行李箱,踏上将要远去的列车,去内蒙古边疆农村插队落户。车窗外拥挤的人群中一个满脸稚气的瘦消的小小少年哭弯了腰,蹲在地下。听妈妈说,车轮转动的那一刻,他被他的母亲抱起来抬起手向远去的列车无力的挥动,那是我纯洁无暇的“初恋”,那倾泻的泪水撕心裂肺地释放了对亲密姐妹的全部感激、怜悯、和依恋……。妈妈说,车上车下所有的人都在哭,惟独你在笑。那一年,我十六岁。
北去的列车上,几百上千个小不过十六、七,大不过二十一、二岁的少男少女各就各位安静下来,不断用小手绢擦抹着脸颊上总也擦不干的滚滚泪珠,我们的目的地是内蒙边疆农区的嫩江边:呼伦贝尔达吾尔族自治旗。第一次离家出走,第一次远离家人父母姐妹,一颗颗脆弱与不谙世事的心充满了委屈和悲伤。“问题家庭”的孩子们无论尊卑贫富都如迷途的羔羊,虽成群却无助……
我自然是“问题家庭”。但去边疆“插队”并不是勉强为之,即非逃避,也不为“划清界限”(后来几年以后在盲人工厂里为同老爸划不成界限而没能加入争取了十多年的共产主义青年团),那一年,我的年级不在毕业范围之内,我是在随“文艺演出队”去“四季青”郊区农村大队巡回演出当中哭了整整三天才被驻校军代表指导员所批准。所以没有委屈,更没有悲伤。欣喜的背后隐藏着惶恐与未知、前途的渺茫。
那时候,爸爸因“冠心病”的剧烈绞痛而自尽被抢救回家不过三个月,身体还很虚弱。他会有多伤心?他会不会一直认为我在躲避他?就在他吞咽几十上百片安眠药后将纸药袋投向洗手间马桶的冲水声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只有我在家。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今天算来,那一年爸爸不过五十岁,还不到我现在的年龄。他是怎样的心如刀绞般忍痛离开他的至亲骨肉,决心到另一个世界去寻找解脱的啊!
和姐姐一起报名“插队”表面上只是因为“高调”、觉悟、响应号召,当然我们以父母传教给我们的领袖情结加入了不是宗教胜似宗教、“拥军护教”之封建道德的滚滚红潮。我翻开整整九本的“秘密日记”,通篇是一日三省的自我检点,我将存放这些历史的箱锁撤下,轻松地笑对它们,还有那么多金光闪烁被我五体投地崇拜过十年的领袖像章……。在这所有的秘密都被解开,所有的故事都已云淡风轻的时候,难道不该承认:人类是如此这般地对宗教饱涵多么炽烈的热情、渴望与依赖,最重要的是需要。回首十年不正是那一篇篇“红色宝典”引导我的追求:高尚、纯粹、有道德、脱离低级趣味和有益与他人。不能不承认:十年的精神支柱引导我走过少年花季的成熟,延续了直到“天命之年”对“天主”与“神佛”的朝圣与敬畏。历史的功过长短自有后人去评说,而浩如烟海的宇宙中,我们每一个灵魂只是沧海一粟、一度人生。
其实真正的出走动机在心里。记得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年轻的母亲向他人介绍自己的儿女,轮到我时,妈妈拍着我的肩,不好意思的自嘲说:“你看,这是我们家的无能儿。”一句话象“岳母刺字”般铭刻在心……,也许是天下的普遍规律:存在残缺的内心是警醒的,而处于优势者却往往忘乎所以、得意忘形。这便是手中攥着满把好牌却会“输了局”,而筹码不佳者却成了赢家的部分原因吧。
由于自醒、格外敏感与清晰的感觉,为了不至事到临头时的窘迫与难堪,因为那时并不知世上竟有盲人工厂,为了证明自己的生存能力,为了朦胧的自尊和不妙的预感,作为合理又体面的方式,茫然无措地、毫无他人交流地私自选择了离走。
因为主动,所以沉静。三天三夜的远程,丈量着三千余里的大好河山,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到:我是祖国大地的女儿!当亲眼看到“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坻见牛羊”时,车箱里的气氛终于活跃了起来……
踏上摆渡,过了呐河,我们搬着行李坐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这里是集镇,当地人叫做“街里”,后来每到节日年假,我和姑娘们常来这里玩、照相、理发、买东西……
听车老板一声吆喝,我们的马车奔向了郊外那一望无际的原野大地……。
那是八月的盛夏时节,马车跑入了野花丛生、草木齐腰深的未开发的处女地中的羊肠小道。大城市长大的孩子们的心忽然被这童话般的世界所激动!无数的野花藤蔓擦身而过,五彩缤纷,唾手可得,远处的草甸子上偶见一座座隆起的小丘,就象倒扣在草地上的一锅造灰,那是田鼠造起的窝居……。
繁花似锦无边的翠绿,蓝天白云在烈日的辉映下鲜艳而清新,大自然的美丽与诗情画意激动了一颗渴求的心!一种归属感油然而生,兴奋不已。从那一刻起快乐的表情爬上眉梢,一个扎着红毛线绳小辫刷子的花季少年张开双臂投入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曾经在拂晓三时与太阳同起用镰刀割倒那长达两里地一根田垄的包米地;也曾在长满芒刺的大豆地点起篝火烧烤丰收的果实;曾经和姐姐手拉手步行穿过十多里地的人迹罕见的原野草坪去河套水边看斜阳;也曾经每每夜晚煤油灯下写心得;曾经破了当地的习俗,捧着空碗去村民家要大酱而他家的新生儿真的不幸夭亡时却得到乡亲们的默默原谅……;也曾经在严冬白雪漫天的黎明出外便厕走偏了路却敲开了老严大哥会计家的门坐在炕边同已经早起的全家人聊到天亮,才辨认清回家的路……;曾经轻轻安慰躲在高大的柴垛后因为想家悄悄摸泪的姐妹;也曾经婉言谢绝了好心劝告的提亲人;曾经将箱底随身携带的妈妈送我的美丽贝壳放在唐大哥家一对可爱的长着明亮的大眼睛的小姐弟手中;也曾经农闲时独自到各家各户帮助乡亲们搓包米,又一次次被他们拉住吃午饭;曾经活跃在生产队部演出拉奏二胡手风琴;也曾经因为淘气在去“街里”赶集的归途中将迷途的大老母猪强赶回“知青点”,第二天才把“拣回”的老母猪交还给主人家,“同谋”的大姐姐呜呜地哭,我却在一旁悄悄地笑……。所有的回忆温暖又亲切,至今清晰。
直到有一天我要返城了。姐姐偷看了我的日记,知道我视力下降的秘密,并汇报了爸妈和上级,那么多人的再三动员,万不得已,欢快的心又显出片片乌云。
临行的那些日子里,每天都有父老乡亲邀我去吃饭,端回那么多鸡蛋和鹅蛋,他们说:“怎么就走了?我们都想认你当干闺女呢!”
就这样,带着送了一程又一程的乡亲父老姐妹们的嘱托与叮咛,依依不舍地远离了给了我一生受益非浅的边疆农村和大自然深处的淳朴真挚的、生生不息的、劳作的人……。如今你们可安好?唐丫和唐小该是不惑之年了……。几十年来从你们当中走出的孩子始终对地球上最深层的劳苦大众心存感激,从而学会了亲和、满足和永远脚踏实地、胸怀若古而不妄自尊大……
当年“兵团”“插队”的知青友人!你可曾因拥有一段黄金万两无处买到的生活阅历而欣慰?莫谈少年酸苦咸,莫道蹉跎岁月难,几亿农民依旧在那黑土地、黄土地上代代相传……,看如今中华大地世界各国凡涉及国际大事、科教文化、军事贸易和工商各界之高精领域,哪一处没有年过半百、饱经风雨的坚毅身影?掌大印、挑大梁的中流砥柱正是当年一群滚滚红尘中的同学少年!历史是公平的,每个时代的潮流都是大浪淘沙,乱世从来遇枭雄。
1969年夏天,我从内蒙边疆农村插队返京,心情沮丧、苦不堪言,因为想飞,却折伤了翅膀,渴望工作的心便格外焦渴。在这一段漫长而焦虑的等待中,母校又一次收留了我,就象一片宁静的港湾接纳了搁浅的小船,闪亮的光环又一次将我没落无光的心灵重新点燃。我回到校园,是一名“不在编的在编”成员,受到老师和同学们爱护与尊重,使生活原本的苍白显得饱满而充实、快乐而有意义……
几度春秋冬夏,多少个课后,只要放学铃声一响,文艺活动的教室里就立刻活跃起来,我和小班的弟弟妹妹们一起练琴,一起排练写作,为庆祝祖国的每一个盛大节日做准备而积累节目……
在校办工厂的车间里,曾与老师、同学一同劳动。在“三夏”演出的总结会上,我同样收到一张优秀奖状……。在去京郊平谷军事拉练的路上,在我们去金矿为部队官兵演出途中,走上陡峭的石头山,身旁的一侧便是百仗悬崖,而我的身边始终伴随着老师和同学,他们紧紧搀扶我的臂膀,寸步不离,不顾自己的安危,那一份感动始终温暖如初。思念之情,无以言表。……那个齐耳短发的小姑娘名字叫颖,她明亮的眸子里永远闪烁着诚实与善良,她的笑声永远美好爽朗。
那个两条长辫拖到腰际的小妹妹,名字叫联英,无论走到哪里和我形影不离。几乎象个小护士……。还有平,野营路上无论谁在发烧生病……。还有负责文艺宣传队的张老师,以他兄长般的独有气质联系着全体同学的心。他一身正气、以身作则、为人师表、言传身教,播撒着人性的高贵,潜移默化着宽容、仁爱与悲悯……。屋外是寒风萧瑟、屋内春意盎然,真是难能可贵!这样的集体、这般氛围,就建起了孩子们的心灵家园;奠定了我们一生不变的精神格调……
我与母校格外有缘,留连往返,驻足八年,直至离开,走上社会,走向工作岗位,走入生活。我比别人更多地领略了母校的风雅与变迁、母校的关怀与荫护,真是受益非浅。
然而老师、同学却赋予我许多荣誉与光彩,经常推举我去周边外校中小学作讲演,不断给予我新的自信与鼓励。我记得那时的我站在讲台前,就借时表彰了母校可爱的师生姐妹和小伙伴,表达了对生活、对集体的感念之心……。那不断萦绕在耳畔的、鼓舞人心的、热情的掌声,一直送我到每一分进步和以后几十年中的每一次成功的喜悦……。
三十多个春夏秋冬,亲爱的小伙伴!你可安好?你可快乐?多想见面!多想重逢!多想请你来我的诊所,向你提供最好的服务!愿你健康、愿你幸福!……
谢谢你!当年的小伙伴。待到我们再相会……
母校的名字,是我的光环,母校赋予我开满紫罗兰的明媚的春天,让我感悟了人生的美好与可贵。走出校园后的夏天的脚步,就显得格外自信与坚实;到了今秋,果实磊磊、挂满枝头,怎不叫人喜不自心!
我和全体母校的学子们共祝我们心爱的校园四季常春,桃李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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