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志江:“救鬼”(沈惠川评注本)之一
1966年6月10日对清华很多人来说是一个黑色的日子。当校党委书记蒋南翔(沈惠川评注,下同:蒋南翔时任高教部部长,是所谓“彭真黑线”上的人物)在高教部被“揪出”的消息传到清华后,被毛泽东斥之为“盘根错节”(注:清华大学所谓“双肩挑”的干部都是蒋南翔等人一手提拔的)的清华党委“倾刻瓦解”。 那天,在学生宿舍附近的一条小路上,校团委书记方惠坚流着眼泪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犯错误了,也连累你犯了错误。”
大概是担心我在大风大浪中失足,6月1日后方惠坚和我几乎“形影不离”。他儒雅可亲,是我十分信赖的老师。在他的指导下(注:方惠坚“居心不良”),我贴出保卫清华党委的大字报(注:叶兄真是傻得可爱),受到了校党委付书记艾知生(注:艾知生当时是清华大学党委的副书记,属少壮派领袖,主管共青团;叶兄当时与艾知生关系非同一般)的大会表扬,说我的大字报“很有说服力”。
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为我的罪状(注:靠,找方惠坚、艾知生算帐去呀)。
年仅21岁,毫无政治斗争经验的我无法猜测“犯错误”后会面临何种命运,但我知道我很快会失去自由。我匆匆赶回家中看望了父母,然后独自一人来到北京图书馆,在石凳上默默地躺了几个小时。数年前我曾在这里做过很多奋斗的梦,而如今头脑中只有一片空白。(注: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古今多少事,多付笑谈中!)
当我回到学校时,中共北京新市委派出的工作组(注:工作组组长叶林与叶兄同姓,是个舞迷)已进驻清华,美丽的清华园被革命的烈火燃烧得沸腾起来了。一夜间,各级党政干部,学术权威,乃至部分学生和教师都仿佛去阴曹地府领了封赏,一个个都头顶纸糊的高帽子,成了大大小小的牛鬼蛇神。我这个闻名全校的“高材生”,校党委的“红人”(注:“红人”也是别人安排的)也被册封为“叶鬼”,成了革命群众最好的玩物(注:群众运动,历来如此)。除了批斗,我被关押在宿舍里供人观赏和羞辱。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6月下旬,工程化学系(注:化902班)学生蒯大富等人(注:还有化901班的刘才堂)将斗争的矛头指向了立脚未稳的工作组。在国家主席刘少奇的夫人王光美亲自支持下,工作组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反蒯”高潮,将蒯大富和一部分反对工作组的学生打成反革命。于是,清华园中又冒出了许多“新鬼”。
一个多月后,这件事成为毛泽东整肃刘少奇的口实(注:此事刘少奇确是做得不对),工作组压制学生的作法被毛斥之为“颠倒是非,混淆黑白,围剿革命派,压制不同意见,实行白色恐怖”。
7月28日,工作组撤出清华(注:没法不撤,丢人丢到家了),清华园从此“天下大乱”。
如同我两年后在清华百日大武斗中“客串”了一出日后传为佳话的“救美”
插曲一样(见《万象》第十卷第八、九期合刊,叶志江:《“救美“》),我在声势浩大的清华反蒯高潮中也“客串”了一出令人啼笑皆非的“救鬼”闹剧。
我称之为“客串”,是因为这“武斗”和“反蒯”本来都和我毫不相干,但我偏要“轧一脚”,结果闹出很大的动静,还连累我的先后两位(注:应为“两任”)女友陪我一同受苦。
6月底的一天,我被两个学生押送到大字报区接受反蒯教育,并被要求写出大字报表明我对反蒯一事的立场。
我并未意识到革命群众采用的是“引蛇出洞”的策略。在被关押了两个多星期后,我很高兴能有机会出来走一走。于是,我津津有味地欣赏起琳琅满目的大字报来。
在成千上万张大字报中,给我留下印 象的只有两张。
一张是蒯大富本人的大字报,面对工作组泰山压顶式的压力,他居然声称高压政策的“效果等于零”,让我不免对他的勇气暗暗钦佩。
另一张《真三家店菜单》是反蒯的。它将大字报中的一些批判蒯大富的词汇巧妙地编排成一份莱单,读来令人莞尔。
文革期间,革命群众“创造”了十分丰富的对敌斗争词汇。有形容其凶恶的,如“狼心狗肺”、“血口喷人”;有形容其狡猾的,如“混水摸鱼”、“见风使舵”;也有形容其不老实交待问题或顽固不化的,如“鸡毛蒜皮”、“吞吞吐吐”和“花岗岩脑袋”等。(注:有一副对联“曲率半径处处相等,摩擦系数时时为零”,横批“圆得要死滑得要命”,以形容老奸巨滑的;足见理工科清华学子的文学功底!)
《真三家店菜单》就是将其中和食物相关的词汇列入菜单。“狼心狗肺”、“混水摸鱼”和“鸡毛蒜皮”等都成了“真三家店”的招牌菜(注:不是家常菜)。但有些词汇,如“煽风点火”、“见风使舵”等和食物无关,因而无法列入菜单。
三家店的名称来源于文革初期受到猛烈批判的《三家村札记》,其用意大概是将蒯大富和邓拓(注:还有吴晗,廖沫沙)等“黑帮”人物拉扯在一起。
我当然无法在短短的一个多小时中弄请工作组和蒯大富之间谁是谁非。但这“表态”支持工作组的要求却是强制性的,我必须写点什么才能交差。
《真三家店菜单》和蒯大富“效果等于零”的名言诱使我写一篇文字游戏式的大字报。(注:叶兄开始耍小聪明了。)
我虽然是理工科学生,但却喜欢“玩弄”文字(注:不改舞文弄墨的本性)。一九六三年高考时,为了帮助同学记忆化学元素周期表,我将八个主要周期的元素谐音成两首“五言诗”。
周期表中第三和第七等四个周期二十个化学元素谐音成的诗被我取名“伤茜”(三七的谐音):
三七 伤茜
硼铝镓铟钍 盆里加硬土 (我在花盆里加了点硬土)
碳矽锗锡铅 叹息折细茜 (不小心折断了一颗小草)
氮磷砷锑鉍 但令升天边 (但愿你的灵魂升到天堂)
氟硫溴碘砹 弗留休的哀 (不要留下你死亡的悲哀)
而第一和第六等四个周期二十个化学元素谐音成的诗被我取名“沿路”(一六的谐音):
一六 沿路
锂钠镓珞铯 离那嘉路瑟 (离开了美丽的嘉路瑟城)
铋钼钙锶钡 劈沫改驶北 (我们乘风破浪驶向北方)
氧硫硒锑铂 杨柳溪抵舶 (当游船到达杨柳溪港口)
氦氖氩氪氙 海内亚克西 (海面上传来歌声“亚克西”)
文革前夕,王洛宾的一首新疆民歌《亚克西》响彻全国(注:后来台湾的“三毛”特地到新疆找过王洛宾)。这“叹息折细茜”虽然有点小资情调,但“海内亚克西”一句却有时代气息。
我的这两首诗曾被中学同学竞相传抄,也使我至今能背出化学元素周期表。然而,三年后我故伎重演时,在处于文革阴云下的清华园里我的作品却被竞相批判,让我陷入四面楚歌、霸王别姬(注:靠!还虞姬呢!心情不错嘛)的境地。
这一次,我不再“写诗”,而是受《真三家店菜单》这篇大字报的启发,将文革中常用的对敌斗争词汇编成了两张药方.
7月1日晚上,我在清华园新水利馆墙上张贴了下面这张大字报:
鬼大夫救鬼秘方
继《真三家店菜单》搜出不久,在蒯氏卧室我们又搜出一份黑帮密件:《鬼大夫救鬼秘方》。据查知,原《鬼大示救鬼秘方》共有三十六剂(计)。六月十日,蒯大富见大势已去,恐泄露天机,乃焚火烧毁。后经蒋艾幽灵指点,从中取出“混战剂”、“败战剂”两贴,散发同党王铁成、刘才堂等。不久即在清华园刮起一股妖风,妄图赶走工作组,还蒋黑帮阴魂。现将秘方公布于世:
序 第一页
本方乃祖上密传,朔源于日耳曼伯恩斯坦氏,业已一百秋之久矣。后经三世鼻祖尼基塔,佛号赫秃,传至中华,亦已十数春矣。辛丑年初,吾得传于八达岭三堡寺,乃悉心修炼,将祖传秘方“和平演变”成三十六剂,赐名鬼大夫救鬼秘方是也。
夫三十六剂者,虽各得其妙,然其核心皆为“夺权”也,此乃祖传秘方之根基。故三十六剂者,剂剂相通,变化无穷。举凡一切牛鬼蛇神、魍魉魑魅,或碰得头破血流、腰断骨折,或元气大损、神魂颠倒、气息奄奄,皆可试用“鬼大夫救鬼秘方”。且一经试用,无不百试百零。(即“效果等于零”也!)呜呼哀哉!
三堡寺鬼大夫蒯某于辛丑年
正文
第二十一剂《混战剂》 第七十九页
症状:头破血流,两眼密布血丝,狰狞可怕,经脉乱跳,尚有少许元气。
药方:上味:铁制大棒五条,狼心狗肺三两,政治投鸡(机)一只,狗血一盆。
下味:混水摸鱼三尾,指桑骂槐二两,无中生油(有)一碗,掺水三倍。
膏药:左派画皮、美女蛇皮、笑面虎皮(应与汤剂同时使用)。
煎法:煽风点火后即刻趁火打劫,三日后釜底抽薪,将水搅浑即可。
服法:见风使舵,随机应变,呲牙咧嘴,血口喷人。不限时辰、剂量,见效即可。
注:上味供死心塌地、病入膏盲者服用。下味供中毒很深,病已极重者服用。
第三十四剂《败战剂》 第一0三页
症状:气息奄奄,双目无神,马脚外露,经脉微跳,贼心未死。
药方:上味:花岗岩三斤,鸵鸟蛋一对,阿Q,孤栗(立)各二两,烈酒一斤。
下味:金蝉脱壳三两,鸡毛蒜皮二分,泡蘑菇,驴皮膏各四钱,眼泪、鼻涕、口水混合液三碗。
膏药:赖皮、扯皮、牛皮(与汤剂同时使用)。
煎法:用半湿稻草燃起浓烟幕(切勿起火),煎后草灰应置于东山下,且妥为收藏,来年即可死灰复燃。
服法:抱头鼠窜,装疯卖傻,张口结舌,吞吞吐吐,每日至少三服。
力九0一班 叶志江公布
文中的八达岭三堡寺是清华大学干部疗养和开会的地方(注:可见叶兄去过那里,兄弟们都没有去过,惭愧),将这个颇有神秘色彩的地名用作“鬼大夫”修炼得道的秘窟倒也妙在其中。
“鬼大夫”三字自然是蒯大富的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