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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按]今天在《天涯》2008(6)读到王小妮的“2007年上课记”,觉得妙趣横生,就到网络上检索,只找到这个版本,与刊物上发表的文字出入很大,篇幅也缩了不少,是发表在《南方都市报》的一个简本。
2007年上课记
王小妮
「1」八十个学生
教务说,今年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招新生共80人,两个班级。
我实在吓了一跳,这么多人!很快,他们都安静地坐在下面了。我把课都选在晚上,现在的人晚上的脑子最好用。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面,扬着80张刚被军训晒黑的脸。这些面孔完全陌生,我感到了第一节课才有的生疏,距离,隔阂。
虽然有人提议用麦克,免得课堂上对这80人“拼命呼喊”,可我实在不喜欢“电”的声音。我对他们80人说,我走来走去给你们讲。这个学期,我是一个“移动哨”。
在我的意识中,他们从坐在这些光溜溜的塑料椅子上开始,就是这个国家青年知识分子中的一员。
[2]专业
我问他们:喜欢这个专业吗?
回应很迟钝。和前两届新生差不多,他们中间只有百分之十选报了这个专业,其他都是被调剂来的,对这个专业几乎一无所知,甚至失望懊悔:如果高考分数能再高一点,就能去学经济,法律或者英语了。
80个人来自中国的21个省份,大半来自乡村,其中家境贫困的超过一半。大约60个来自乡村的学生中,靠种田为生的占三分之一,父母常年外出打工的也占三分之一。
百分之七十的学生,从来没进过电影院。进过剧场的只有两个,当然不是看话剧,是地方戏。很多人分不清电影和电视。有人起身自报最喜欢的电视剧是《逃出亚马逊》,有人在下面订正她:那是电影。他们中间的多数都以为通过电视屏幕看到的“故事片”就是电视剧了。
据说,“今天是传媒最发达时代”,在这间坐满年轻知识分子的教室里来看,他们和发达的传媒没什么直接关系。
我说,很多同学来自乡村,不必为自己缺少见识而自卑,你们还没意识到,你的乡村经验就是你自己的宝库,那里面有你自己的独自发现,你自己创造的故事和诗意,它是你的,是别人编造不出来的。显然,他们眼神不定,没把我的话听进去。自己的经验恰好是他们急于彻底清洗掉的“泥土”痕迹。
现在,大学生的成长背景,即使出生在最偏远贫困的农村,他们也是从小到大的“读书人”,是农民眼里的“学生”,没真正下过田,没经历过春种秋收,还不懂得为田里的旱涝着急,他们既没有时间和兴趣去理解乡村,又急切地一步跨进大城市享受新生活。
几个同学的言谈透出了对海口这个省会城市的失望:它太不时尚了。
有人说:在不时尚的地方,学上了这么个时尚的专业,搞笑吧。
下课铃响了,回家的路上,想到满堂坐着的几乎全是农民的儿女,忽然无厘头地想到过去有本小说叫《新儿女英雄传》。
「3」问题最多的小姑娘
只要我碰见她,她一定跳过来问问题。
她是从湖北考来的。个子不高,跑到眼前,跟一汪清水一样。她说,老师呦,写不出东西来,好没感觉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她,谁都有没感觉的时候。
又一天,她问我,按老师的作业要求,会不会写成流水帐啊,没有好词好句,很容易变成流水帐的。经过她的提醒,我多次在课上提到对“流水帐”和“好词好句”的再认识。
期末,在楼梯上碰见她。她说,老师呦,大学的考试好怪啊,为什么要拖这么久,就那几门考试,要从7号一直考到22号,要知道我们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战士了,我们最会考试,狠命背啊背,一下子全考完了多轻松。
我说,也许是让知识更巩固吧。
她说,大学就是这样啊,真不知道。
他们的“身经百战”有意义吗?
最后一次课,我们一起离开教室,她告诉我,这个城市让人懈怠,所有的人好像都在睡觉。我说,一个年轻人当然不能被一个城市的节奏影响,要有自己的定力。她点头,但是,很疑惑,已经快陪我走到家了,她忽然说,想复读,学一个有用的专业。我劝她慎重做决定。
如果说,教师就是解惑,我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4」今天没有课,好无聊
这是他们最初交上来的作业中常见的句子:今天没有课,好无聊。
为什么无聊?
一个同学说,高考太紧张了,终于考完了,一下子松下来,很难再抓紧。有课的时候没办法,一种在多年的惯性下被动的强制,一旦没有课,没了约束,人就像在真空中浮着,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所以无聊。
我说,希望你们尽快体会到:今天没有课,好充实。
「5」新闻
我的学生们对周围世界的冷漠和不关心超出了想象,任何和自己无关的事他们都没兴趣,无论事件多么重大。
一天,我问一件新闻,80人只有一个知道,细追问,他看了一张丢弃在石凳上的废报纸。
那些重大或微小的,就发生在每个人身边的事,时刻触动着人的底线,每个成年人都要得出自己的判断。我想,不能让这一代年轻人以为,这世界上自己准备承受的就是作业,就是分数,就是考试,就是学位证书,就是赚大钱过好日子。
进入11月,我在课上加了“十分钟时事”,都是发生在最近几天内的新闻。
11月26号,在电视上看到了肖志军事件的报道,之前只是看过文字标题,没有特别关注。不能不承认影像的力量,我看到那个男子守着白布下面的尸体,失神又无措,想抚摸又不敢抚摸,想接近又很怕接近,想哭嚎又哭嚎不出来,那一死一活的两个。
11月27号上课,我对学生讲了我了解和看到的事件始末。我说,作为事件,它包含了当前社会的所有关键词,而作为一个人,那段影像使我有了物伤其类的感觉,下面有人在发笑。
我没有问他们发笑的原因,也许,他们觉得老师过于感性?我没理由把我的个人感受强加给他们,但是,我决定跟进这件事情,希望告诉他们更多。
当我说那个死去的叫李丽云的孕妇只有22岁的时候,他们中间才发出一阵叹息,很快下面平静了。我说,这个死去的女孩曾经在电影学校读过一段书,他们又叹息一下,很快又安静。
我已经注意到了,对于社会新闻,他们没有关心的意识,那些事好像遥远而独立地存在着,或者是他们作为“骄子”、“学子”另外地独立存在着,他们和那些社会上的流人似乎毫无关联。
我说,谁保证这事情不能发生在我们身上?比如孙志刚。他们依旧没有相应的反应,没有人知道孙是谁。
我说,今晚的电视还可以看到这个专题的下半部分。第三天11月29号,又上课,我专门问了,居然没人关注。
他们看不到电视,新生宿舍还不能开通网络,全校园里只有一个几平方大小的报摊,主要卖《读者》和《电脑报》。他们几乎没有丝毫的资讯来源,人文就是这么学的吗?我们可是叫人文传播学院啊。
「5」讲座
下课铃响过,我收拾书包时候,听见班长在下面宣布,什么讲座,周六晚上,下面一片抱怨声:不能看电影啊!
班长也有点心软了,连声说:到了大二就好了。
大一的学生成了“滥竽充数”的工具,再引申了说,他们一入校就不断地被提醒:大一是弱势群体,想享受自由只有等升上大二。
谁来爱护最初的单纯的懵懂的这些孩子。没人听的讲座就该空着座位。
「6」午休-突然
凡·高的画《午休》:一对青年男女正在麦垛旁睡觉。
我们这次作业是让同学们在这个画面的基础上扩展出一个小片段,前提是“突然”,一个突发事件的降临。
他们来问我,能表演出来吗?把写好的片段排练表演出来。
几天后,8个小组分别表演“午休·突然”。
没想到,8组表演,无一例外的都是突降灾难。
突然,让他们想到的就是坏事降临。我忍不住想,生活没给这些孩子安定感吗?
为什么都是坏事降临?我问。
他们互相看看都不吭声。80个人,居然没有人想到,好事儿也可能“突然”而至。
「7」彩票
在网上看到一个大二学生偶然买彩票中大奖的消息,能预感到他们有兴趣听。事实上,他们的兴致盎然大大超出我的预期。我说,有一个大二学生买彩票,有一个早上他正刷牙的时候忽然想到手里的奖券该兑奖了,结果发现中了……
下面的目光格外炯炯:多少?多少?多少?
我说,我们学了这个专业,都知道悬念有多重要,不能把“包袱”抖得太快了。这样,他们一直目光炯炯,直到我说出500万这个数字,下面一片拍桌子叹息,好像那“馅饼”刚刚和他们每个人失之交臂。网上说,这个学生兑了奖,马上收拾东西离开学校,虽然有老师呼吁他能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听到这儿,下面一片的不屑声。我告诉他们,据说,这个领了奖金的学生“绝尘而去”,他们又大声发出赞许和感慨。
关于彩票中奖的故事,在当今,就是最引人入胜的电视连续剧,不要说500万,相信很多人50万就乱了方寸。
我说,现实一点说,换了我,也不会劝这学生回到学校里,按中国目前的境况,他是不可能安安静静坐回教室的。下面顿时都在点头。
本学期上课以来,这是我们之间呼应性最好的五分钟,居然是关于钱的,而且是与我们每个人都完全无关的一笔钱。
我说,钱不是最重要的。我知道,这话他们听不进去,但是,必须给他们另外的价值观念。
他们有点好笑,带善意,摇头,左右议论,大约是说,老师讲话好轻巧啊,钱不重要,什么重要?
我把我的话寄存在他们那里,当他们衣食无忧的一天就会理解,有很多东西都比钱更重要,将来看它兑现。
(本文节选自《2007年上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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