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山路走来的人

早些天晚上没事时与父亲闲聊，说起了祖父，也说起了经常与祖父在一起的远房亲戚。在我印象中，那是一个身材消瘦的老人，从山后面的那座山里来，但到底是哪座山我至今不太清楚，那是一个神秘的符号。他每次来，总要住上二三天，与祖父亲密地说话，他在的几天，即使天空阴霾，祖父也会非常开心，好像节日一般。我现在回过头来想，祖父的高兴是因为，祖父的时代，是古时候一些社会礼仪还没有被现代社会完全颠覆的时代，朋友之义还是人与人交往的基本准则。

我问父亲那远方亲戚的名字，父亲说不记得了，大概姓潘。间隔一个月或半个月，我家小镇圩日时，他便带着一些山货赴集。近七十岁的人，肩挑重物，行走于山道，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但每次见他，总觉得他很快乐，想必他也非常想见到我的祖父。祖父当然竭尽全力尽地主之谊，叫我们准备冲凉水，我通常是最乐意的一个，然后祖父又从不知什么地方拿出毛巾，并同时吩咐准备晚饭。客家人在还没有走进现代文明社会时，群居在客家人独特的楼房里，一时间，大家都被亲戚到来的快乐气氛感染了，潘老也毫不拘束，像回到了自己的家里。我至今仍能想起那种乐融融的氛围，就像是秋夜晴朗的天空上的一轮明月，让人无比舒适。

饭后，祖父和潘老开始了彻夜长谈。他们交谈的内容非常广泛，在我当时的认识看来，包括了社会和人生的一切奥秘。他们从不谈论周围的人和事，也不去褒贬熟悉的人和事，偶尔，他们会谈到市场里物品的价格，会谈些美食，谈些他们自己的经历，但他们谈论的最多的，是武侠小说，特别是金庸的小说。我怀念我的祖父，有时候，我迷惑于其中的原因，但我清楚，我之所以那么怀念祖父，不完全因为他是我的祖父，是传承我生命的人，而是有另一种因素在。潘老在与祖父谈论武侠小说时，我听得几乎入了迷，这在我小时候的心里种下了爱读武侠小说的种子，大而言之，是培养了我读书的习惯和素养，直到今天，我仍然保持着阅读武侠小说的嗜好。从中，我找到了怀念祖父的另一层更深的原因，我不但身上流动着他的血液，还流动着他的思想。我也找到了祖父在潘老到来时那么快乐的原因，潘老不仅仅是亲戚，更重要的是书友、文友，他们之间存在更深层次的交流。

我问父亲，祖父是否也会去潘老家，父亲的回答是肯定的。其实我早知道答案，只是明知故问罢了。没有互访，那里有友谊的深厚；没有互访，哪里显见书友、文友的珍重。

潘老去世时，祖父在我跟前叹息——潘老去世了，接着是沉默。现在他们都已作古。我们生活还不错，据父亲说，潘老的子女与孙辈却仍然很贫穷，有个儿子病逝，有个女儿离婚，全都还在交通闭塞的山里生活。父亲与潘老的后代彼此还认识，还有交往，到我们这一辈，相逢不相识了。祖父与潘老的缘分到我们与潘老后代这一辈走到了尽头，我想起来只有长叹！前辈们之间的事已已，在我们这一辈，只有祝福走了的人走好，还在的人拿出勇气来与生活困难拼斗罢了。

藉此记念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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