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作战纪事之六
　　　　　　　　　枪林弹雨仍行进　　面对死亡敢食餐
　　　　　　　　　　　　　　　　　　　　　　　至诚大兵
　　　（上接《作战纪事之五　敌军机枪挡道路　我连炮火显威风》）我们炮击歼敌,痛快了没一会，战场的恐怖和血腥就开始考验我们了。这时，整个中越边境全部是战场，四处都是枪声炮声，打得不可开交。我们前方的战斗这时依然激烈，枪炮声响个不停，子弹没长眼地在我们头上乱飞。
　　　“就地隐避！”连长传达了上级的命令。我们暂时隐避，全都爬在湿湿的地上，有的子弹就在我们耳边飞过。过去听说枪林弹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时的感觉让我们感受了真实的场景，死亡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地威胁着我们。有的战士胆小，隐避时挤在路边缩成一团。我让大家分散拉开一定距离，防止敌军的炮火袭击，减少伤亡保存战斗力。部队边打边向前推进，我们也随着步兵逐步向前，走得非常缓慢。
　　　来到山头上，纵横的交通壕里，是敌军被我进攻时击毙的死尸。有的被子弹打中，有的是手榴弹炸死，有的是火焰喷射器烧死，乱七八糟地陈尸遍地。印象最深的是两个在掩体里阻击我军被火焰喷射器烧死的敌兵尸体，一个綣缩成一团，一个张着双臂，浑身焦黑，满脸恐怖，面前是烧黑的机枪，机枪四周是无数的弹壳。可见他们在死亡之前是多么残忍地向我们的战友射击了多少子弹。
　　　我们来到了一个无名高地斜坡山腰。前边不远处，步兵连战友们与敌人还在短兵相接。团后勤处勤务排的战友匍匐着抬下我们伤员，卫生队军医们在紧张救护。我们又往前前进了约20米，班里一个士兵叫了起来：“班长，你看！”
　　　我爬上前。正前方的路上，一个土坎下，紧靠着路边一蓬草丛，是一个牺牲了的烈士。显然他是一个机枪射手，他的身边是一个打坏了的机枪圆形弹匣，弹匣的子弹链打断了，有十多发子弹散落在地上。烈士的身躯长长的，脸白惨惨的，眼睛微睁，怒视着前方。我仔细一看，他是腰部中弹，子弹将他右腰部全打烂了，肠子从伤口处流了出来，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又流进了路边的土地。他是在攻击敌人时被敌人子弹打中的。
　　　这是我亲眼所见的第一个我军烈士。本来他是我们副班长王志学的老乡，三连非常标致的小伙子，与王志学关系非同一般，战前经常到我们连队找王志学玩耍吹牛，几乎星期六的晚上他不来找王志学，王志学就要去三连找他。更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同他也是相当熟悉的。可是，这时的变形，牺牲时的惨痛，使得我和王志学都未能认出是他。

　　　我的心很痛，我的泪水贴着眼眶要流出来。我想：这是战时，班里的新战士们正紧张又有一点恐惧地看着我呢。我强压悲痛，抬眼前望，这时，正好卫生队陈军医为前边一个伤员包扎后退了下来。我想起自己没有防毒面具和绑腿，能否将烈士身上的防毒面具和绑腿取下来由我所用呢？我爬到陈军医身边，“报告陈医生，我的防毒面具和绑腿给了老兵，我能不能取下这个烈士身上的防毒面具和绑腿来使用？”
　　　陈医生看了看我，他认识我，在1978年的8月，我作为干部苗子体检时，就是他为我进行的体检。陈军医回答道：“好的。他已经牺牲了，用他的防毒面具和绑腿，烈士肯定是愿意的。”我爬回烈士身边，轻手轻脚、小心翼翼地解下他的防毒面具和绑腿，生怕打扰和惊醒他似的。他的防毒面具紧贴着流出的肠子，沾满了血，绑腿上也染上了他的鲜血。我将烈士的防毒面具背上，又将代替绑腿的干粮袋解下来，复将烈士的绑腿慢慢裹在脚上，心头是异常地沉重。我的牙齿咬得咯咯地响，心里不断对烈士说：“英雄，你安息吧。我有机会一定杀敌为你报仇！”
　　　班里新兵们目睹我做完这一切，眼睛里依然还残留着一丝恐惧，有人在发抖，有人的泪水在脸上流动，坚强的副班长王志学也看了看我。我朝四下里一看，只见在离我约十米的地方，有两个蔬菜罐头。这是步兵连老大哥嫌作战累赘而扔下的。我爬过去，将蔬菜罐头检起来，从我口袋里掏出开罐头的起子，打开了罐头。罐头里是那种我们大家都比较喜欢的蕌头，酸酸的，甜甜的，又解饿又解渴。我用手指拈着蕌头尖取出蕌头吃了起来，然后我将罐头递给大家，“吃！吃！”我说：“大家听着：这是战场，这会我们目睹烈士遗容，难过是要难过，但是应该做什么照样要做什么！就是我当班长的牺牲在你们面前，你们依然要敢于在我面前吃东西，敢于消灭敌人！”
　　　“吃！吃下去，我才相信谁是勇敢的战士！”我半是动员半是命令，带头吃下那罐头，那蕌头格外的味道特别，我的血直往上涌，泪水也同蕌头一起咽下了肚。
　　　待到当天下午，副班长王志学见到了三连的战友，一打听，我们才知道，那个牺牲在我们面前的烈士就是经常到我们班玩耍的陕西战友张永辉。
　　　现在，快30年过去了，战场硝烟散去，但是张永辉烈士的那染上他鲜血的绑腿，仍然保存在我的柜子里，更是永远珍藏在我的心灵深处。

大兵从张永辉烈士腿上解下保留带血的绑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