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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姥爷的厨艺与情感

发表于 2008-11-23 11:40:00

我姥爷的厨艺与情感

    “黄州好猪肉,价贱等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味自美。每日起来打一碗,饱得自家君不管。”读着东坡的《食猪肉诗》大凡所有的人肯定想到的是“东坡肘子”、“东坡肉”。但是在我的幼年记忆中以上的菜名都没有听说过,却是猪肉皮萦绕在我心里的“隔辈亲”,这个“隔辈”是我的姥爷。

    我的姥爷经历了中国上个世纪最动荡的几个时期,他那张带着忧伤的脸庞深深地刻画着军阀混战、日本入侵中国时举家逃难以及三年自然灾害和十年文革恐惧迹象。在这些动荡的年月里,他的烹饪手艺让他的人生经历跌宕起伏,既有险境还生又有绝出逢生的结局,姥爷在平淡中给我叙述了许多他的艰辛、困苦以及不解,我基本上是他的忠实听众。

    记得我大学假期,母亲为了能贴补娘家都是让我去姥爷家。我的旅程像逃难一样,在夜间下了火车,短暂的两分钟的停车时间,我急速地把母亲准备的五、六个旅行包移送到站台上,然后所有的包裹在我的身上排列的几乎夜间行走的人很难看清楚我的面貌。

    我每次夜里爬墙进门后,姥爷总是用埋怨的口气数落姥姥,然后翘起他那撮山羊胡微笑地对我说:“中午给你做好吃的,快睡觉!”

    我姥爷居住的县城是全国著名的贫困县——甘肃省定西县。

    听姥爷说是为了躲避日本人,姥爷带着全家先逃到了郑州后来花园口决堤后,又开始向西逃亡最后躲避到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虽然全家颠沛流离总是为了“躲”日本人,但最终还是被日本人抓到开始为日本人做饭,据说当年我的大舅被日本军队抓起来还是和姥爷一起做饭的日本厨师出面救了我的舅舅。也就是这些年来的苦难经历让我的姥爷不闻政治而练就了一手的好厨艺。

    在第一假期里,我基本上没有感觉姥爷的厨艺与其他的饭有什么特别大的差别,平时节省的姥姥总是把几天才能吃猪肉中的皮刮的特别干净后给我姥爷,这个小的细节在开始我没有太注意,只是在我快要走的时候,我的姥爷似乎很留恋地告诉我:“你走之前我给你做一道好菜!”,我一直在盼着那道好菜是什么?

    终于,最后的要走的时候要来临了,我等待着餐桌上那道特色的菜肴,一点没有要离开的不舍,满脑子就是那道好菜。

中午,吃饭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菜肴,开始我有些失望,过了一会,姥爷乐着端出一碗看似很一般的菜肴,只是我从来都没有吃过的饭菜,一块块的透明看似和冻豆腐似的被炒的味道很诱人。

    我大声喊:“炒冻豆腐,这是夏天豆腐怎么冻的?”

    姥爷大笑说:“吃了再说是什么!”

    我马上开吃起来,发现不是冻豆腐,于是歪着头问:“姥爷是什么?”

    姥姥马上回答:“猪肉皮。”

    我不相信,又吃了一大块后又夹着一块仔细看着。

    姥爷耐心地讲解给我:“就是把半年多的猪肉皮积攒起来。每一块猪皮都要把猪肉皮上的油脂刮干净,然后凉干净。在要吃的时候,要用开水把晒的猪皮泡软,洗干净后控干净水份,放到七成热的油中煎炸,把猪皮炸成起泡后捞起控干净油后,把炸好的猪皮切成要炒的材料,在倒一点油放上葱、姜、蒜、辣椒煸锅,倒进切好的猪肉皮,再加上酱油、料酒,出锅盛盘后上桌。”

     其实,这个过程是我以后多次咨询姥爷后才一点点记下的。

     看我爱吃,姥姥也说都吃了吧。

     我因为是下午的火车又是过路车,因此要赶火车,就在我装包时,姥爷把一个饭盒给我,让我回去再打开。我匆忙中也没有细看。

     在火车上我老是回忆那“猪肉皮”菜肴,总感觉香味在我身边环绕,我看着饭盒就打开一看“猪肉皮”菜肴。此时站在两节车厢之间那种“隔辈亲”的温暖让我感动,这是姥爷和姥姥积攒了半年心意全给了我,我知道他们不会用动人的语言给我精神上的亲呢,但是就是这个朴素的菜肴让我久久不忘“隔辈亲”关怀。

 

 姥爷的厨艺最让我敬佩是在小舅舅的喜宴上。

 记得在我大学三年级寒假时候,小舅舅要结婚了,这对于姥爷来说太重要了,为了小舅舅能有一个体面而宏大的婚礼,姥爷是煞费苦心。

 小舅舅的哥们也为了能品尝到姥爷的手艺,要小舅舅的婚礼一定在家中举行并设宴,姥爷开始设计、计划并安排所有的过程。

我刚放假的第一天就被母亲派到了老爷家,成为姥爷的得力助手。

与婚礼的日子相差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始终在姥爷的身边,被他老人家安排练习刀功、杀鸡,还要把牛肉、羊肉和猪排都要洗干净。当时姥爷把我没有看成一个从来没有做过饭的孙女,而把我当成了熟练的助手,他连安排我做的事情从来不考虑我是否能胜任,如让我把八只鸡独立地宰杀和洗净,而且还要求我在一个上午完成,也许是看着姥爷繁忙我也没有想的太多就大开杀戒,竟然很顺利地完成了这个任务。

立春时候的甘肃定西气温很低,但是由于从早到晚被姥爷安排的井井有条始终没有感到寒冷,姥爷先把所有的汤煲好之后分别用汤罐装好,记得为了这些汤煨姥爷准备多年的熬汤砂锅都派上了用场,每种肉汤都分别装在瓷缸内,整个小西屋成为了食品的储藏室。

其实在整个准备过程中我才发现姥爷真正要上桌的牛肉片、羊肉块、整鸡和猪排这些菜是不让我插手的,姥姥几乎是为了新房的布置忙乎也顾及不上。我在最后能工作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只有择菜、准备调料的小工作,对于葱、姜、蒜以及辣椒这些材料,姥爷要求我有横切、竖切,于是就在这些严格的要求下,我盼望着喜宴上姥爷杰作。

小舅舅结婚的当天中午宴席开始,姥爷在鼓风机吹动的炉灶前满面红光,似战场上的战士一样,那样坚定而沉稳地拿着锅铲稳健地把五桌菜肴按凉热、荤素有条不紊地上了宴席,那些白斩鸡、凉拌肚、四喜丸子、扣肉以及水煮肉都被请到了喜宴上,我几乎从来都没有见过的菜肴都在姥爷的手下精巧变成了杰作,在那个物质匮乏时期,姥爷把他早年的绝活就是在小舅舅的宴席上全部展示出来,每天五桌的喜宴持续一周才结束。在最后的两天我病倒了,但是姥爷却神采奕奕地接待着亲朋好友,他的喜悦全部融汇到了小舅舅的喜宴里。

后来,在姥爷快八十岁的时候。有一天,我母亲接到了老家的电话说姥爷身体不好,于是我陪母亲一起到了定西看望姥爷。下了火车后极快地赶到了姥爷屋里,却发现我的几个舅舅们都在,姥爷身体很健康。但是从舅舅们的眼神中我感到情况不妙,姥爷看到我带着一岁多的儿子后,他那忧愁的脸马上转到了曾孙的笑脸上,我们祖孙三人一起漫无目的走到了铁路两旁,我似乎也感到了异样,在一棵大树下,我询问姥爷是什么事情,姥爷沉默片刻,他那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突然他老人家问我:“如果我让一个讨饭的人和我住在一起,你看是否合适?”我马上猜到了大概内容了,我的姥姥在五年前去世了,老年人有再婚的想法了,我仔细询问了姥爷的情况。

在姥姥去世的第五年,有一个老妇人因为和儿媳闹矛盾离家出走了,她讨饭到了我姥爷的门前,姥爷可怜老妇人的处境,于是就收留了她,但是不久这个事情被我的二姨知道后,在没有和姥爷商量之后就把老妇人赶走了并且还与我的姥爷大闹一番。姥爷就把所有的儿女叫来商量这个事情。

姥爷在叙述过程中,眼中满含泪水一直在观察我的态度。我听完之后明确我的立场支持姥爷,他欣慰着看着我。

我们祖孙三人在吃饭前回到了回到了姥爷家,进屋后我发现舅舅们都是神色凝重,姥爷也猜到了几分,于是我母亲提出接姥爷到自己家居住,马上舅舅们答应了。姥爷是那般无奈看着大家,我小声提议说能否让我姥爷自己决定,小舅舅很严肃地拒绝了我。最后,姥爷跟随我和母亲走了,我看着姥爷留恋地看着自己的屋慢慢收拾行囊的时刻,我泪流满面。我想起了小舅舅婚宴时的姥爷是那样精神闪烁,但是眼前的姥爷却是步履艰难,没有了欢乐和喜悦,只有满脸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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