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实录】
宫铃:欢迎收看博客访谈,我是节目主持人宫铃,今天非常难得,我们请来四川聚源中学的小朋友,李露。你好,请跟我们的镜头前面的观众朋友们问好,好吗?
李露:大家好。
宫铃:好,我第一次看到李露,就是大概十分钟以前,我发现李露是一个漂亮的小美女,她一笑左脸颊就有一个非常深的酒窝,而且两个脸颊是红咚咚的,没有化妆吧?
李露:没有。
宫铃:李露是上周五来北京的?
李露:嗯。
宫铃:我们大概今天要跟李露谈的就是,关于在这一次汶川地震里面你的一些遭遇,还有目前到北京来要做些什么?我不想再谈,再问李露那天不愉快的回忆,因为反正她在凤凰博报的“单翼天使”这样一个博客里,都已经写得非常清楚,我觉得写得相当相当感人。
我刚刚上午的时候,为了要访问李露,特别把她的文章调出来看,她有一句话我觉得真的很感动,她说她的同学死了18个,而且有两个好朋友,她忽然觉得世界都变了,想哭却没有眼泪,心底的某个角落轻轻的揪了一下,只是想穿上鞋下地走一走。
其实李露你才15岁,非常非常年轻,也非常天真可爱,之前我们的编辑们在跟你联系的时候,都说你是一个相当乐观的小女孩。其实今天在访问李露之前,我一直觉得心里有一些压力,我刚才也跟李露说了,我自己本身在台湾也经历过“9.21”的大地震,但是对没有经历过地震的朋友们来说,可能很难理解在地震当下的那种无助的感觉,因为人是在地上走的动物,当那个地都在震动的时候,你心里是很惶恐、很无助的,而且你会觉得那个震动的时间是一直都震不完的。
李露在这个过程当中,她的博客里非常清楚地说到,她是怎样渡过这一切的难关,走到了今天,那么她现在是来北京接受假肢的手术,而且是有善心人士来捐助她的。我想要先问一下李露的就是从5月份到今天,你失去了你的右手跟右腿,目前为止生活都一切习惯吗?已经能够自理生活了吗?
李露:能。
宫铃:能,学习的过程可不可以跟我们说一下?
李露:我是从7月份转出ICU的,然后一直在透析,转出来之后也是从7月份开始坐起来,就是能坐。
宫铃:坐起来的这个时间大概多长?从一开始躺,到能够坐起来大概是多久的时间?
李露:能够坐起来就是,从地震到7月份底了吧,才能坐起来,然后还要倒,然后一直到8月中旬才能坐得稳,然后才开始练字,练左手字。
宫铃:现在已经开始会写左手字了吗?
李露:嗯。
宫铃:写的快不快,就是跟右手比起来?
李露:慢了一点,就是不好看了一点。
宫铃:没关系,你长得漂亮。李露她很喜欢写作,一直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开始这一段经历之后变的更爱写作了?
李露:有些时候,就是以前的时候,就喜欢写作。
宫铃:我想要问李露的,可能是你会不知道你的心情会怎样的问题,就是当你得知你只剩下这个左手和左腿的时候,你的第一念的心情感受是什么?然后在这个过程当中你有没有曾经沮丧、难过过?那你又怎么样去渡过这些困难的?
李露:因为我就是24号截手的时候,然后就是昏迷了几天,截了手之后昏迷了几天,然后医生就说不行了,然后当时医生就说大出血,流了很多很多的血,就是输血都搞不及了。后来他们就说如果能醒的话就尽量醒,然后ICU的黄主任就告诉我爸爸说,就说我不行了,然后我爸爸就说:“不行了,你们也尽力了,就说如果可以的话就再去见我最后一面”。
宫铃:这一切的过程,当时你都意识清醒吗?
李露:没有,我当时自从进了ICU,就是醒两天又昏迷两天,就是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然后他们一直在给我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药,就像手术室的那种麻醉药一样,不让人醒过来。然后我爸爸就进去见了我,后来他就握着我的手说:“李露,爸爸一定要带你回家。”
宫铃:这个时候你有意识吗?也没有?
李露:我记不清楚了,我都是就是我转过深圳(转到深圳的医院)嘛,那里的事情还记得一点,其它的都不记得了。
宫铃:那在这个过程当中,就是当你醒过来之后,你发现是这样的一个情况,你会很难过吗?然后你是怎么样的去渡过那样的一个心情呢?
李露:不是截了手之后嘛,有一个上海的医生就说,要她自己去发泄,她比较好承受一些,然后那一天就是醒过来之后,然后我就觉得手很轻嘛,然后我妈妈就来看我,然后我就把手一“捞”,我就看到手绑着一个白色的绷带。
宫铃:绷带。
李露:然后我当时就是没有怎么想,我就觉得能活下来就好。
宫铃:非常乐观对吗?
李露:对啊。
宫铃:一直都是如此?
李露:嗯。
宫铃:然后呢?
李露:然后我就把手摇起来给我妈妈看,然后我妈妈就哭了,然后周围不是有很多地震的那些人吗,那些ICU的那些家属,那时候是探视时间,就有很多人去,然后他们都哭了。
宫铃:你哭了吗?
李露:我也哭了。
宫铃:你现在会还常常记得这样子一个很痛苦的回忆吗?还是说你其实已经非常乐观的面对你的人生了?
李露:我还是记得,因为在四川ICU只有几件事情记得很清楚。
宫铃:你现在的心情呢?会不会常常觉得,哎,我都没有了右手跟右腿了怎么办?会有这样的心情吗?
李露:有些时候会有。
宫铃:有些时候。
李露:但是说现在这个世界又不是靠力气吃饭的,对啊,我爸爸就说,只要脑袋没有事就好,用脑袋吃饭。
宫铃:没错。其实李露你知道吗?你像是一个小天使一样,我刚才一看到我们的同事把你推进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就觉得你像一个小天使。第一你们可以透过镜头看看李露的眼睛是非常非常漂亮的,这个眼睛据我观察,这样眼睛的女孩子都是情感特别丰富的,是不是,你看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再来你看她的双颊的皮肤是非常非常好,所以你有一个非常像天使一般的面容。
再来,我看到你的文字,其实在我自己本身也是,我都不敢说自己是文字工作者,反正也常常写一些东西,但是你的文字让我觉得你有一点点的,在童真以外的一种成熟,就是你的那个成熟,会有点让人觉得心疼,然后就是在你的文字当中是可以看到非常非常深刻的一种情感。可以告诉我们说这个在你这个治疗的过程当中,我知道是有人赞助你,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们一些别人帮助你的故事,谁帮助了你?帮助了什么?
李露:就是以前我去深圳有一个阿姨。
宫铃:在深圳是吗?
李露:嗯,然后她一直都帮助我。
宫铃:这个阿姨是以前就跟你有亲戚关系吗?还是说你到了深圳,她认识你,她怎么帮助你?
李露:她就是在深圳认识的一个阿姨,有些时候她就跟我聊天,然后就比如说,比如说我做算术很粗心,然后就是经常加法都要算错,然后她就跟我说,她说其实这不是一个很坏的,就是说其实你的思想很快,你的手是跟不上你的思想的。
宫铃:对。
李露:然后所以你就经常出错,她就这样子跟我说。
宫铃:所以给了你很多信心是吗?
李露:对。
宫铃:我觉得你本来应该很讨厌算术吧?我知道文字好的人,因为我也是很讨厌算术,所以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李露:但是我很喜欢物理跟化学。
宫铃:我喜欢物理,不喜欢化学,因为我觉得化学什么瓶子加在一起,我常常加错导致实验室爆炸,但是我是喜欢物理,因为我觉得物理是这个世界上很自然的一个道理。
李露:对啊。
宫铃:但是我也讨厌数学,然后这个阿姨还帮助了你什么呢?
李露:我觉得她给我生活上很多感动。
宫铃:说说看好吗?
李露:就是有一次我在华西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好像去贵州出差,然后她就来成都看我,就给我带了很多东西。因为我喜欢那些艺术的东西,她后来又在网上给我订了一些书,她经常都能找到我自己喜欢的东西。
宫铃:但是你没有告诉她,但她都可以猜出来你的喜欢,就是很了解你就对了。譬如说她送过你一些什么东西?譬如说什么书?
李露:就是几米的那些漫画。
宫铃:台湾人呢?
李露:对啊。
宫铃:你知道几米也得了癌症,所以他一直很努力的在跟病魔战斗当中,所以他的画里头都有很深很深的人文关怀。
李露:对啊。
宫铃:你知道吗?
李露:因为我觉得他画的画很温馨,就是让人看起来觉得很舒服,然后那个阿姨那天在华西就在成都的时候,她不是走了吗?我们就去送她,然后华西有一个天桥,我就在上面看到,我突然就觉得……
宫铃:慢慢来别难过。
李露:很谢谢那个阿姨。
宫铃:你知道要怎么样对她表达感谢吗?那我告诉你好吗,继续努力、快乐、漂亮地活下去,好吗?这个阿姨姓什么可以告诉我们吗?
李露:她姓陈。
宫铃: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先让李露稍微平复一下她的情绪,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在今天以前得知要做这样的一个采访,对我来讲其实可能是我媒体工作从业10年以来,最艰难的一个采访。因为我自己本身经历过那样的地震,我自己也心里很清楚知道,面对一个孩子不管她的快乐、感动或者是痛苦与悲伤,在镜头面前再一次的展现,我个人觉得是一个极其残忍的事情。
但是呢,我们希望能够通过对李露的访谈,我们希望能够唤起更多人对李露乃至于跟李露有同样遭遇的一群小朋友的一个关怀。因为这个社会是健忘的,5月12号地震之后,随着新闻焦点的移转,其实我们可能大部分的人都忘记还有一群人正在努力地重建他们的生活,我们休息一下,待会儿再回来。
单翼天使访谈(中)
单翼天使访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