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坐在黑金上的村庄,经历五十年变迁,今非昔比
黄元勋:饭掉下去都能够长出来,种饭都有得生。现在全部都毁掉了
为了维护村民的利益,他频频举报,履遭打击,写下遗书
黄生福跟我的关系是绝对好不了的了。因为我们已经到了那个什么,你死我活的这个地步。
曾子墨:什么样的深仇大怨,一定要到你死我活呢?
黄元勋:因为我的举报,对他的利益损失太大了。
2005年5月,互联网上流传着一份一个农民写给省委书记的遗书,遗书中举报,他们村中煤矿承包人黄升福长期非法开采,造成“当地村民700多亩稻田大面积下沉被毁。村民生活饮用水断流”,遗书中还表示 ,由于他的不断举报,有人“要花十多万元钱请人灭掉他”。写遗书的农民叫黄元勋。在湖南宜章县浆水乡,我们见到了他。

曾子墨:怎么会想到要写一封遗书给省委书记呢?
黄元勋:因为我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我们那个稻田,全部塌陷,那个水土流失,我们没有田种了,问题我们那个吃的水,那个生活饮用水,给他采煤,把它也是断掉,断流,就是我们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有保障,就是说水都没的喝了
曾子墨:稻田下沉怎么就不能种地了呢?
黄元勋:它有的下沉啊,有的
曾子墨:以前你们那的稻田是什么样子。
黄元勋:按照我们当地的土话来说,我们那个地 那个土,饭掉下去都能够长出来,种饭都有得生。
曾子墨:原来稻田亩产能有多少。
黄元勋:像这个高产稻每季可以挂上一千多斤。
究竟煤矿的开采给黄元勋所在的浆水乡浆水村造成了多大的危害呢,我们跟随黄元勋来到了这个村庄。见到了他所说的开裂的河道和下沉的庄稼地。
黄元勋:你看这都很明显 大面积下沉
你看 现在这里 这边的高度和那里 你看相差 差不多
国有煤矿 这片田地原来也下沉了,下沉了但是那个原来梅田矿物局三矿每一年对我们做出补偿,国有煤矿它关闭以后呢,国土资源部,对整个这块,他下了380万,把这块稻田恢复,那都是很平的,那是2003年恢复的,2003年你看到今年2006年,才多久时间,这里就全部塌掉。大面积塌陷 种不了
曾子墨:您肯定这个稻田的塌陷是和采煤有关吗?
黄元勋:这个是 肯定就是荣丰煤矿 他们(造成)塌陷的,因为他这个井通就在这里。
在稻田旁边就是荣福煤矿。它的前身是广东省梅田矿物局三矿,2000年转制后被当地私人老板黄生福承包。如今,采煤引起的地面下沉已经使稻田和公路有了几米的落差。
刘兴江:像这个地挖下去,这些地方都是石头,种菜都不好种,不要讲稻田,这里氧气也没有了,下面就已经挖空了,没有蒸发气上来,所以我们种菜种稻子都没有办法,种起来都是干枯枯的 不好,
我们来的时候正赶上下了几天的雨。村民说,由于地面下沉,雨季地里就会积很深的水,而在旱季,因为地下水位下沉,田地长期干旱,只得引煤矿排出来的黑水浇灌,于是我们看到了这样骇人的照片。

我现在所在的地方是位于湖南省和广东省交界处的江水乡江水村,煤矿是这个村子里面最丰富的资源,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就是这个村子里面最大的煤矿,荣福煤矿,
黄元勋:现在看到灯亮的那里 那是绞车房 他们在上班 你看那个灯亮了 现在看到这里面 这个斗 他们在上班 往前面就是井口了 你看这个工人 刚下班 你看 刚下班 去冲凉 洗澡 现在看到 这里面 井口
我们来到浆水村的这天是
采访:
曾子墨:您在遗书中还提到了黄生福的煤矿是在乱挖乱采。什么叫乱挖乱采。
黄元勋:原来这个省属企业,这个国有企业呢,它是按图施工,就是当地什么地方是属于通风巷道,什么地方属于保安煤柱,保安煤柱呢那就不能挖的,保安煤柱要留下来 便于这个井中的保护,地面的保护,地面按照国家开采影响到交通,这个房屋,比较重大的那个,一定要留下保安煤柱,但他为了他的利益,为了效益,原来留的保安煤柱他把它采掉。
曾子墨:为什么说稻田毁掉,房屋塌陷 路也塌了是和保安煤柱被拆掉有关系呢?
黄元勋:保安煤柱采掉了,上面就往下沉了,底下的煤采掉底下空掉了,所以往底下沉了,水也往底下流了,是这么回事。
曾子墨:在矿上作业的工人有向您证明过吗?保安煤柱确实是不存在了。
黄元勋:这都不需要证明了,因为这个事实就是证明,我们那个稻田原来人家国有煤矿它开采,我们那个水,那是一直,我们一直有的呀,但是他接手以后,我们的水都没有了,那个路面毁掉,就是明显的这个明摆的事实
曾子墨:拆掉保安煤柱会给黄生福带来什么样利益上得好处。
黄元勋:他这个把这个保安煤柱采掉,这个煤容易采了,就效益高嘛,因为煤出的多了,那就钱多了,效益好了,是这样的
曾子墨:在中国广袤的土地上,有许许多多像江水村一样,蕴藏了丰富矿产的村庄,1949年以来,经历了几十年岁月的变迁,经历了时代的更替之后,这些矿产的开采,发生了怎样的变化,而村民的生活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想浆水村至少是其中的一个缩影。
解说:
谈到当年广东省梅田矿务局在这里采煤的光景,村民们都非常怀念。当年矿物局的开发让他们有了通向县城的公路,使用至今;那时除了得到田地的补偿款,他们还常常能到矿上打工,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曾子墨:村民欢迎有这个煤矿的出现吗?
黄元勋:当时办这个煤矿,村里面老百姓都喜欢,那时候从来没有见过,电影都很少看,办矿放电影什么,矿里面又举行这个文艺活动,那广东省那个省里面,省煤炭厅,到了什么春节来慰问他们 那都很热闹,人增加了 这个货币也流通了,人多了,所以对当地各方面都起到了相当大的 很好的作用。
曾子墨:矿上和村里面就没有矛盾吗?
黄元勋:那时候就是说也不是说很大的矛盾,那时候最开始那个,但矛盾多少有一些了,就是损了有些什么利益方面的事,那稻田 什么田土啊,但那都很容易解决,跟矿里面很容易解决,因为我们找他以后,我们都很和睦相处,解决下来就没事了。
黄元勋说的和国有煤矿的矛盾解决起来很容易,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和如今的煤老板黄生福相比,广东梅田矿务局在赔偿问题上大方多了。煤矿和村子的矛盾一直就存在。仅仅1989年村子整体搬迁就花了600多万。
到了八十年代,对于村中的几个能人,收入除了矿上的赔偿,还有很重要的一笔就是自己挖小煤窑。黄元勋自己也成了煤老板。
曾子墨: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挖小煤窑的。
黄元勋:那也是八几年吧,八几年 那时侯就是说,大家都挖,就都跟着挖了,挖小煤窑。
曾子墨:我在这个地方挖煤需要得到领导的批准吗?
黄元勋:那是搞得乱,有时候乡里面也来管一下,县里面也来管一下,但是说,你跟领导关系好一点,他就说告诉你什么时候来,会来清理了,清理小煤窑,把它做一下掩护,把那个井口把它盖上,关系不好的,如果说突然来,就给他们炸掉,或者关系好的 跟他们讲一下,做个样子,那就过掉了,那就是当时是这样的,所以那时候小煤窑很多。
曾子墨:怎么样才能做到跟领导关系好,让领导提前通知你们要来检查了。
黄元勋:那就只能给他或者来股啊,或者是什么吃下饭啊,跟他关系尽量搞好一些。
曾子墨:一般给一位领导一个股值多少钱。
黄元勋:就是每个月算数,就是每个月分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如果说能够分三千,那就我分三千他也三千,他要来了一个股,就给他一个股的红利,能够分到五千那么就给他五千,一分钱不少他的。
在浆水村,群雄逐煤的时代一直延续到1999年底2000年初,小煤窑常常影响广东梅田矿务局的正常生产,再加上庞大的经营成本以及跨省经营遇到的各种矛盾,梅田矿务局不得不作出关井转制的决定。几乎是同时,浆水村矿区出现了一个一统天下的人物,黄生福,也就是黄元勋几年来不断举报的人。
曾子墨:小煤窑彻底消失是在什么时候。
黄元勋:2000年以后,那里基本上就没有什么小煤窑了。
曾子墨:为什么呢?
黄元勋:因为那时候,后来这个国有煤矿关闭了,这个关闭转制以后,这个煤矿,梅田矿物局三矿就由这个黄生福他接手,接手他就改了个名字叫荣福煤矿,就由他统管以后呢,这附近那些煤矿都没有办法生存了,因为他这个煤矿乡政府每一年收他十多万,要维护他的利益了,你不把那些小煤窑搞掉,那就你这个钱那怎么收,所以就采取措施,比原来 比较紧,比较严厉,就把当地那些小煤窑也办不下去了。
曾子墨:乡政府后来采取了什么样的措施,禁止小煤窑出现。
黄元勋:不用他们出面,都是下面会出面,把它炸掉,抓人,你就不敢搞了。
曾子墨:这是不是和国家的小煤窑政策有关,而并不仅仅只是和黄生福有关。
黄元勋:这个根本跟黄生福这个煤矿是有关,因为他到那办了,政府要收钱,那还有他那里面有领导干部有些可以得些好处 有些暗股。
当时,包括许多矿工,都是在一夜之间得知梅田矿务局三矿撤出的消息,除了给出4200万元的一次性补助,矿物局把包括井下井上投资超过一个亿的所有固定资产无偿送给了当地政府。而又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宜章县国有资产管理局和浆水乡政府就完成了原梅田矿务局三矿承包的招标。黄生福是唯一的投标人。这是黄元勋举报黄生福的起点。
黄元勋:他招标是2000年元月27号才发的招标,张贴这个招标公告,就是说2000年,元月28号就宣布他中标了,这都是铁的事实 有根有据的
曾子墨:为什么说这个招标是非法的。
黄元勋: 因为按照这个招标法 他这个招标公告应该提前半个月 他就要进行这个招标了,就要张贴这个招标公告了,再一个呢 这个招标,你最少要有三个人才算合法招标,你不给人家招标不给人家参与这个招标,他一个人怎么算招标,那就不算招标嘛。
曾子墨:是不是有可能在竞标的过程当中,黄生福给出的价钱是最合理的呢?
黄元勋:那如果说人家有人来参与招标,那就450万,他黄生福是绝对拿不到的,那就整个这个煤矿,那么就是不是说450万了,如果这个煤矿提前半个月把这个招标公告张贴出去,那这个煤矿 就是说按照当时的那个,那就是不会低于6000万
曾子墨:在招标过程当中有人提出来吗?说希望出更高的价钱。
黄元勋:那有啊,人家已经把这个汇款,招标交的定金,押金,要交押金,人家把这个押金交去了,他不给人家,一定给黄生福,这个完全是违法的。
黄元勋的举报让郴州市纪委介入此事,在招标中接受黄生福贿赂的浆水乡党委书记等被送进了监狱,黄生福也被拘留。出乎意料的是,几个月之后,黄生福把出租方宜章县国有资产管理局和浆水乡政府告上法院,郴州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原煤矿的租赁合同有效。一番斗 争之后,黄生福依然拿到了煤矿的租赁权。而在黄生福执掌煤矿以后,村民不仅没有了当年梅田矿务局给的丰厚的赔偿款,不能再继续小煤窑的生意,也不再有在矿上打工的机会。这让他们的生活日益艰难。
黄生福究竟是什么人,能稳稳地把黑金攥在手里。我们拜访了和他打过交道的原梅田矿务局老工人王金光,他也向我们讲述了他所知道的黄生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