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美丽（日落记之一）

长河流赤，落日熔金。

多情的夕阳，缠绵缱绻地，顾盼生辉地，深情款款地，在长河的尽头，依恋而下。裹着千里的云裳，拖着万里的霞裾，顾着、盼着、拥着、吻着，依依而下。

    落霞肆意绽放，河水静默流淌。一点白鹭，一行白鹭，一大片白鹭，点缀成一幅画，编写就一首诗，奏响出一段流淌在你心底的生命的乐章。
    ——《小河淌水》吧。夕阳下，“小河淌水”。娟子的音乐又在耳畔响起二胡的，小提琴的，纤细至微、精巧至微、高潮到极处。——而在那两抱杜鹃花里，娟子永远走了，在夕阳里走了。——只剩下她的“小河淌水”淌着，“梁祝”幽怨着，如此淌着幽怨着，在我的心头无数遍、无数遍。无数遍，夕阳坠落了，“半个月亮”是爬不起来了。

    是看了《生死恋》吧，无数遍给回城的娟子写信，一天一封，一天数封——娟子回来了！娟子娟子书信铺路、杜鹃花为翅，天使般飞回来了！我的心啰，燃烧着夕阳燃烧着晚霞烧红小河淌水烧红满山杜鹃——那次美梦，叫我落下终身残疾。

    多少次多少次，我感受：夕阳西下的刹那，短暂而又长久，美丽而又凄婉。

    失落常常是人生，寂静也常常是语言，而沉默也常常是思想是力量。此刻没有琴，心弦却颤动着旋律；没有书，脑际却翻页着历史；更没有长剑，你想吗？你却不能——挑战那些大师、英雄和巨匠。世界与其说是上帝的，不如说是下帝、大人和英雄的。

    宇宙银河你走不到，上帝天使他不会来。你立在这里，只是立在这里——在落日里，在小河边，在漫天霞光前，你无数个傍晚无数次站成黑色的剪影。那剪影不是望夫的石头，不是碣石上的魏武，也不是十字架上的耶稣。剪影就是剪影，你就是你：你一棵草一株树一块石头。

——兰妹是不会回来了。回来的是故事、存储的是故事。故事在春天在夕阳里总是很美丽。当夕阳把一束红窗花映在我桌子上的时候，妈妈、幺爹、幺爹家的小姑来了，他们身后是小得可怜的兰妹。站前的时候，小眼睛却精神，黝黑而结实，一脸的灵秀气：读书的料。
    幺爹说：“小兰佩服你的学问呢。她就在你们附近学校读毕业班，是文科。要请教你、求助你。” 

后来的故事是她拿到通知书时给了我一个不知所措。——那一刻满山的杜鹃花落了。走时我送了她一个维纳斯。她说：“这最贵重了。”

后来的后来——她杳无音信。一个衣冠冢也埋葬了我的“维纳斯”。失去了，才知道珍贵。当兰妹永失了以后，天国了以后，我才知道：兰妹一如兰花，野性清新，香细袭人，不矫饰，不强人，自由而与人自由——

    这些花与人、爱与情折磨着我。你惆怅，大河涌动；你泣涕，残阳如血；你感喟，夕阳从云间喷溅出万道血似的霞光。

    你热爱江河，热爱大地，热爱夕阳，热爱所有美的事物。但爱就是恨，希望就是失望啊。

    朋友，回避丑，看看美吧。美的事物，美的发现；美的眼睛，美的心灵。丑是太多了。人，丑美俱在。“丑”也可以审美吧。人唯美，美唯人。人是万物之灵，是宇宙的精华，是上帝的宠儿。人之形体，人之冠裳，人之魂魄，她的神彩、心灵、情感和欲望，甚至她的言语为诗，生旦为戏，歌吹为音乐，甚至她的进化和退化，传承和创新，正动和异动，忠诚和反叛，科学和神祗……都有着无比的美丽。但有生有灭，有美丽有终结。于是你爱人，你爱人类，你爱你自己。——你一定也恨！但，终归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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